《始于盛夏》作家日月同辉

4、旧地 婚礼结束后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苏念陪母亲去了趟老城区。

　　母亲要去原来住的那条巷子看一位老邻居。苏念本来不想去，那条巷子离大学太近了，近到她怕自己走进去就会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回忆。但母亲腰不好，一个人提不动要送的东西，她便跟着去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比记忆中更高了，枝桠交错，把天空遮得密密实实。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苏念低着头走路，数着自己的步子，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母亲去敲邻居家的门，让她在巷口等着。

　　苏念靠在梧桐树干上，抬眼望向巷子深处。从这里往前走三百米，左转，再走两百米，就是大学的南门。她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有时候是抱着书去上课，有时候是提着水果去找傅斯珩。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条路太短了，短到来不及把想说的话说完就走到了。

　　现在她觉得这条路好长。长到她站在这里，都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苏念？”

　　一个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苏念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朝她走过来，短发利落，笑容爽朗。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林漾？”

　　林漾是傅斯珩的大学同学，也是苏念当年为数不多说过话的“傅斯珩的朋友”。其实林漾和苏念关系不错，当年傅斯珩忙的时候，经常是林漾陪着苏念吃饭逛街。后来苏念离开，和林漾也渐渐断了联系。

　　“真的是你！”林漾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臂，上下打量她，“天哪，你变了好多，又瘦又好看。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回来参加个婚礼。”苏念笑了笑，“你呢？还住这边？”

　　“早搬了，今天回来办事。”林漾看了看苏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昨天听说斯珩也回来了。你们……见过了？”

　　苏念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漾叹了口气，拉着苏念在巷口的长椅上坐下。梧桐叶在她们脚边打转，秋风一阵一阵地吹。

　　“苏念，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漾看着远处，“但憋了好几年了，今天碰见你，我觉得还是得说。”

　　苏念没应声，只是看着地上的落叶。

　　“你走以后，傅斯珩找了你很久。”林漾的声音很平，“他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去你老家找过你两次，但你妈没告诉他你在哪。他那年冬天一个人坐在你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里，坐到半夜。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都冻紫了。”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是替他说话。”林漾转头看她，目光很坦诚，“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走了之后，他才明白过来。但明白得太晚了。”

　　“林漾，”苏念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恨他吗？”

　　苏念想了想，摇摇头：“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很多自己的日子要过。”

　　林漾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变了好多。以前的你，三句话不离傅斯珩。”

　　苏念也笑了。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人总要长大的。”她说。

　　母亲办完事出来，苏念和林漾道了别。林漾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她：“苏念，你过得好吗？”

　　苏念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点了点头：“挺好的。”

　　林漾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林漾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念。母女俩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母亲忽然说：“刚才那是斯珩的同学吧？”

　　“嗯。”

　　“念念，”母亲拉住她的手，“妈以前觉得斯珩这孩子挺好，后来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妈气了他好几年。现在看你过得不错，妈也就不气了。你自己拿主意。”

　　苏念握紧母亲的手，没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巷子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那边的老字号糕饼店出来。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走过来。

　　是傅斯珩。

　　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秋天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飘落。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之间走过，有骑自行车的少年，有提着菜篮的大妈，有牵着手的情侣。城市的声音嘈杂而热闹，汽车喇叭、小贩叫卖、行人谈笑，混在一起，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

　　他们就那样隔着人群对望。

　　苏念看见傅斯珩手里的纸袋上印着那家老字号的招牌。那家店卖桂花糕，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每次她撒娇让他去买，他总说远，不愿意去。有一次她自己跑去买，回来的时候下雨了，桂花糕淋了雨，软塌塌的，她坐在宿舍楼下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那盒桂花糕，他现在买给谁？

　　傅斯珩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像一个迷了路的人。苏念忽然发现，他真的很不会过马路。以前每一次，都是她牵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拉着他快步走过去。他永远跟在她身后，任由她带路。

　　可是她不想再带路了。

　　苏念收回目光，挽着母亲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桂花和梧桐的气息。苏念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急促的，越来越近。

　　“念念。”

　　她停住了。母亲也停住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跑过来的傅斯珩，轻轻拍了拍苏念的手，说：“我去前面等你。”

　　母亲走开后，苏念转过身。

　　傅斯珩站在三步外，呼吸有些急，额头上沁出薄汗。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路过，顺便买的。”他说，声音有点抖，“你以前爱吃。”

　　苏念看着那袋桂花糕，包装纸还是老样子，印着红色的桂花图案。她没有接。

　　“傅斯珩，”她抬起头看他，“你知道吗，那一年我淋着雨吃桂花糕的时候，我在想，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吃这东西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后来我真的没再吃过。”苏念说，“但去年秋天，我在新城市的一家小店里看见了桂花糕，我买了一盒，坐在海边吃完了。很好吃，没有哭。”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

　　“所以我现在可以吃桂花糕了。只是不需要你买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了一地。傅斯珩的手缓缓垂下去，纸袋的边缘被他攥得起了皱。

　　苏念对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傅斯珩没有追。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苏念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海里。手里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暖不回来了。

　　头顶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盖住了他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