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秋的落叶 苏念离开那 ...
-
苏念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书里最上面那本,是当年在图书馆让傅斯珩帮她拿的《夏日终曲》。她翻过很多遍,书脊已经有些松散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曾经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后来擦掉了,但纸面上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对着光能看清——“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她坐的是傍晚的火车,窗外的晚霞烧得轰轰烈烈。苏念靠着窗,没有哭。她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放了一首很吵的歌,吵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火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她看见站台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7:42,秋天的傍晚,天暗得越来越早了。
她没有回头。
新城市靠海,空气里常年带着咸湿的味道。苏念在一家小出版社找了份编辑的工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但阳台朝南,能看到远处一线灰蓝色的海。
她花了很长时间把生活填满。上班认真看稿,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周末去图书馆或海边散步。她不再听那些很吵的歌,而是养成了晚上听播客的习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连梦都很少做。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久,但事实是,忙碌真的能稀释很多东西。只是偶尔在超市看见有人买可乐,她会想起那个夏天,她把冰镇可乐贴在某个人后颈上,对方皱了一下眉,却还是纵容地笑了。
也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第一年的冬天,苏念收到过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念念,你在哪?”
她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她知道是谁,那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即使删了一百遍也记得。但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那年冬天很冷,她买了一副厚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年春天,她升了职,从编辑做到了编辑部主任。同事给她庆祝,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一个同事问她:“苏念,你一个人来这个城市,不寂寞吗?”
她夹起一片毛肚,笑了笑:“习惯了。”
她是真的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在周末的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内陆城市的梧桐树,想起蝉鸣和晚风。但她不再心痛了,只是觉得那些记忆像旧照片,颜色渐渐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甚至开始约会了。
对方是出版社合作的一位插画师,叫陆时安,比她大两岁,温和有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请她看画展,看完画展请她吃饭,吃饭的时候聊起各自喜欢的书。苏念提到《夏日终曲》的时候,陆时安说:“那本书我也很喜欢,但结局太遗憾了。”
“遗憾才是常态。”苏念说。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们开始偶尔见面,一起看展,或者去海边散步。陆时安很体贴,走路的时候会让她走内侧,点菜的时候记得她不吃香菜。苏念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十八岁就遇见这样的人,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但她知道,没有如果。
第三年的夏天,陆时安表白了。
那天他们在海边,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陆时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
“苏念,我喜欢你。”他说,“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
苏念看着那枚银杏叶,想起了另一个秋天。那个秋天,她站在梧桐树下等傅斯珩下课,等了两个小时,脚都站麻了。傅斯珩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只是说了一句“你怎么不打电话”,然后径直往前走。她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落叶,心里想的是:没关系,他忙。
那个秋天,她攒够了第一笔失望。后来的失望越来越多,多到她终于决定离开。
“陆时安,”苏念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很好。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陆时安没有逼她。他把盒子收起来,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等。”
苏念看着他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她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所以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尝一遍。
“别等我。”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这些。”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苏念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海。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像呼吸。她忽然想起傅斯珩第一次牵她手的那个晚上,也是夏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很烫,她的心很烫,整个世界都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以为那种温度会持续一辈子。后来才知道,再滚烫的心动,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冷却。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闲聊了几句后,母亲忽然说:“念念,你林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听说……”母亲顿了顿,“斯珩那孩子,好像也要回来。”
苏念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妈,我很忙,不一定能请假。”
“念念——”
“再说吧。”
挂了电话,苏念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夏日终曲》。翻开最后一页,那道铅笔留下的浅痕还在,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关灯睡觉。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苏念闭上眼睛,在潮声里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夏天,蝉鸣震耳欲聋,梧桐叶绿得发亮。一个少年站在操场边,篮球夹在臂弯里,朝她招了招手。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生了根。
然后梦醒了。
天刚蒙蒙亮,海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苏念坐起来,揉了揉脸,深呼吸了一口咸涩的空气。
新的一天。没有蝉鸣,没有梧桐,没有傅斯珩。
她走到阳台上,远处海天相接,朝阳正从海平面下一点点升起来,把雾染成淡金色。苏念靠在栏杆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夏天又来了。只是这个夏天,和过去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