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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如旧 北海道的冬 ...

  •   北海道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已经能割破皮肤。

      傅斯珩站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罐温热的咖啡。窗外细雪无声,他忽然想起某个燥热的夏日,有人把冰镇可乐贴在他后颈,笑声比蝉鸣还亮。

      “傅斯珩,你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面前站着同行的同事,正搓着手哈白气。傅斯珩把咖啡递过去,自己又拿了一罐,没说话。同事早已习惯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嘟囔着“这鬼天气”便去结账了。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问他过年回不回国。

      他盯着屏幕上的“回国”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三年了,他没回去过。北海道的雪很好,安静、干净,能覆盖很多东西。可每年六月,当北海道的蝉开始鸣叫,那种声音总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南方那座潮湿的城市。

      “傅斯珩,你听!夏天来了!”

      苏念总是最先听见蝉鸣的那个人。她会趴在阳台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刚洗完澡的水汽还没散尽。然后她会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说:“我们今年也要一起过夏天哦。”

      他当时在干什么?多半是在回邮件,或者翻看文件。他只记得自己“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苏念也不恼,继续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她的蝉。

      如今回想,那三年里,她说了多少次“我们今年也要一起过夏天”,而他一次都没有认真回应过。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傅斯珩拉高了围巾。

      他其实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苏念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学校图书馆的空调底下。她抱着一摞书坐在他对面,小声问:“同学,能不能帮我够一下最上面那本?”他站起来帮她取了,她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本书是《夏日终曲》,她后来告诉他,那是她最喜欢的小说。

      “因为书名。”她说,“夏天总会结束,但故事里的人是幸运的。”

      傅斯珩当时觉得这个理由很矫情,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苏念的夏天结束得太早了,而他就是那个让蝉鸣戛然而止的人。

      咖啡凉了。他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回走。

      同事在身后喊他:“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小樽?听说运河夜景不错。”

      他摇摇头。北海道的雪景很美,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雪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像一具空壳,走在任何城市都像走在别人的生活里。

      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啤酒和便利店饭团。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边缘卷起,是苏念的字迹:“记得吃早饭哦!不然胃会疼。”

      那是很久以前的字条,她从图书馆借书回来随手写的。傅斯珩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贴在冰箱上,更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留着。搬家三次,从东京到札幌,这张便利贴始终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喝水,会对着那张字条发很久的呆。

      三年前苏念离开的那个秋天,他不是没有去找过她。

      他去了她租住的公寓,房东说她已经退租。他去了她实习的公司,人事部说苏念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有留下新地址。他去了她常去的书店、咖啡厅、公园,所有她喜欢的地方。苏念像从这个城市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

      她甚至没有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再也不回消息。朋友圈停在某个秋天的下午,最后一条是几片落叶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傅斯珩那时候才意识到,苏念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她是蓄谋已久,像她当初义无反顾地爱他一样,她也义无反顾地放弃了。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会找,所以走得彻底;知道他会后悔,所以不给任何弥补的机会。

      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斯珩啊,你林阿姨的女儿下个月结婚,你要不要回来喝喜酒?人家还记得你呢,说你小时候可乖了。”

      傅斯珩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苏念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朝他跑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碎掉的金子。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递给他一瓶水,说:“你打球肯定渴了,我特意去小卖部买的。”

      他接过水,她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女孩是不会离开的。

      浴室镜子蒙上一层雾气,傅斯珩伸手擦了擦,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二十九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苏念离开的时候,他二十六岁,觉得来日方长;现在他二十九岁,终于明白有些事没有来日。

      他裹着浴巾出来,又看到那张便利贴。

      “记得吃早饭哦!”

      他蹲下来,仔细地看了一遍那张字条。字迹清秀,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像她每次笑起来的嘴角。他突然很想哭,但眼眶干涩得发疼。

      窗外又下雪了。北海道的冬天很长,长到他几乎忘记蝉鸣是什么声音。可他知道,等雪化了,等春天来了,等六月到了,蝉还是会叫。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女孩会趴在阳台上,转过头对他说:“傅斯珩,你听,夏天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开和苏念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三年前发的:“念念,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翻过无数条她发的消息。每天的早安晚安,拍下的天空和云,路上遇到的小猫,新学的一道菜。他回得很少,偶尔一个“嗯”,偶尔一个表情。

      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斯珩,今天又听到蝉鸣了,可惜你不在。”

      他没有回。

      傅斯珩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换。换那个夏天,换那声蝉鸣,换她转过头来的那个笑容。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故事,始于盛夏,止于深秋。而他的故事,停在了某个蝉鸣不再的秋天,再也没有翻到下一页。

      夜深了,傅斯珩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轻轻说了一句:“念念,夏天又来了。”

      回答他的,只有北海道无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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