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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慢慢来 温知予回到 ...

  •   温知予回到小樽时,樱花正开到最盛。

      从车站出来的路上,道旁两排樱树撑满了粉白色的花冠,把整条街罩成一条柔软的长廊。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铺了一地碎雪似的。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花雨里,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走之前还是花苞,回来已经满开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你等的时候它不来,你放下了,它自己就开了。

      公寓里一切照旧。窗台上的多肉比她走之前胖了一圈,叶片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把风铃挂回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风铃叮咚叮咚响了一串。她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觉得这间小公寓终于又活过来了。

      第二天去事务所报到,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工位上摆着一小盆绿植,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顾屿的字迹:“欢迎回来。绿萝不用天天浇水,土干了再浇。——顾屿”

      温知予把便签收进抽屉里,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嫩绿色的心形叶片,才刚长出来几片,怯生生地朝着窗口的方向探。她想起离开北京时那间公寓里,她养了三年的绿萝被留在了阳台上。她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带。不知道那盆绿萝后来怎么样了。大概跟沈聿养的那些多肉一样,一开始活不下来,后来慢慢学会了怎么活。

      午休时顾屿端着便当盒来找她。他的便当比上次见时像样多了,米饭粒粒分明,煎蛋形状完整,旁边还有几块颜色正常的红烧肉。温知予看了一眼,挑眉:“你做的?”

      “嗯。我回上海的时候跟我妈学的。”顾屿在她对面坐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蝴蝶酥。我妈特意多烤了一炉,说谢谢你照顾我。”

      温知予拆开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蝴蝶酥,烤得金黄酥脆,糖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和焦糖的香气在嘴里漫开。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爱做蝴蝶酥,每次烤好都放在铁皮盒子里,等她放学回来吃。后来外婆走了,那个铁皮盒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她咬着一片陌生阿姨烤的蝴蝶酥,忽然觉得那些走了的东西,好像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

      “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顾屿没察觉,自顾自地打开便当盒开始吃。他一边吃一边跟她说事务所这一周发生的事——老板出差把钥匙锁在办公室了,新来的实习生把咖啡洒在客户文件上,楼下便利店换了新的饭团口味。温知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温知予恢复了上班、做饭、散步的节奏。不同的是,现在她的散步常常变成两个人的。顾屿下班后会在事务所门口等她,两人沿着运河走一段,有时候走到旧仓库艺术馆,有时候走到南小樽站再折回来。顾屿还是带着相机,走走停停地拍。温知予不再催他,也不再刻意等。她按自己的步调走,顾屿拍完了自己会跟上来。

      有一天傍晚,两人走到艺术馆门口时,温知予停住了。橱窗里换了新的展览海报,是一组关于“重生”的主题摄影。她站在海报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顾屿:“你拍过废墟吗?”

      顾屿点头:“拍过。去年在福岛。震后的空房子,长了草的汽车,还有一棵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树。”

      “你拍了什么?”

      “那棵树。”顾屿说,“只有那一张。其他的都没洗出来。”

      “为什么?”

      顾屿想了想,回答:“因为其他的都是过去,只有那棵树是未来。”

      温知予转头看他。暮色里,顾屿的侧脸被夕阳勾了一道暖色的边,眼神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忽然想起那本《小王子》里的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顾屿大概就是那种人,看起来安安静静、没什么特别,可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他的世界里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简单、干净、认准了就不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开口:“顾屿。”

      “嗯?”

      “你洗那卷上海的胶卷了吗?”

      顾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着相机包快步跟上来,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一沓照片。温知予接过来,抽出来看。前几张是街景——外滩的钟楼、弄堂口的信箱、梧桐树下的咖啡店。后面几张是她。在生煎店等位时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过马路时侧脸被阳光照到的样子,走在梧桐树影里嘴角微弯的样子,还有一张站在江边,风吹乱了头发,她伸手去拨的那一瞬间。

      温知予一张一张看过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原来她不皱眉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原来她走在路上,步子可以这样稳。

      “拍得不错。”她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洗两份吧。一份给我。”

      顾屿点头,耳朵尖有点红:“我多洗了一份。本来就想给你的。”

      温知予把信封收进包里。两人继续沿着运河走。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走到温知予公寓楼下时,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顾屿也停下来,看着她。

      “顾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敲在玻璃杯上的一声轻响,“你上次问我,回小樽以后还会不会一个人住。我想了想,答案还是会的。”

      顾屿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温知予接着说,“一个人住不代表不能有人来吃饭。不代表不能一起散步。不代表不能……慢慢来。”

      顾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他拍的那张樱花照片,不浓不烈,安安静静地开着。他说:“好。慢慢来。”

      温知予也笑了。她转身推开公寓楼的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屿站在路灯下面,朝她挥了挥手。跟小樽站台上挥手的样子一模一样,不着急,不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给她留一个可以选择回来的位置。

      温知予上了楼,推开窗。夜风灌进来,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她探头往下看,顾屿还站在路灯下,正抬头望着她的窗户。看见她探出头来,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小巷拐角。

      温知予关了窗,从包里拿出那沓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她挑出那张江边拨头发的,夹在书架上那本日语词典里。词典里还夹着另一张纸——沈聿那封信。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词典,放回书架。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顾屿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今晚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挂在小樽运河上空。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的月亮。”

      温知予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外,同样的月亮挂在那里,清清凉凉的。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回发过去。

      配文只有两个字:“同一个月亮。”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窗外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海风带着五月末的暖意,轻轻拂过窗帘。温知予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日子还长。慢慢来。

      她在这个“慢慢来”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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