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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煎 顾屿是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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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是五月二日到的上海。
他提前一周就发了航班信息给温知予,附了一句:“我妈说她要给你包饺子。但我跟她说,你请我吃生煎,先到先得。”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半天,回他:“跟你妈说,饺子改天,生煎不等人。”
五一假期的上海到处都是人。温知予特意挑了家老字号生煎店,开在居民区深处,游客不太找得到的那种。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站在店门口排队时,远远看见顾屿从地铁口出来,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步子急得差点撞上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
“温桑!”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脸被五月的太阳晒得有点红,“我迟到了吗?”
“没有,刚好。”温知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这是什么?”
顾屿把纸袋递给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妈妈做的。她说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来,非要我带给你。是上海人喜欢吃的蝴蝶酥,她自己烤的。”
温知予接过纸袋,里面飘出一股黄油和焦糖的甜香。她愣了一下。她没跟顾屿提过自己爱吃蝴蝶酥。这只是巧合。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巧合。她把纸袋收好,朝店里扬了扬下巴:“走,生煎要凉了。”
两人端着两客生煎、两碗咖喱牛肉汤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屿咬了一口生煎,汤汁溅到嘴角,他慌忙用纸巾擦,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吃。温知予看着他,想起他吃咖喱时也是这样,狼吞虎咽的,像生怕饭会跑掉。
“你以前没吃过生煎?”
“吃过。但是是便利店速冻的那种。”顾屿又咬了一口,这回小心了些,“这个不一样。这个……里面有汤。”
“对,所以要先咬一小口,把汤吸掉,再吃。”
顾屿认真点头,照做了。第二口吃完,他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吃。比便利店的好吃一百倍。”
温知予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她喜欢顾屿这种对什么都认真对待的样子。吃个生煎都能吃出仪式感来,好像每一口都是恩赐。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对沈聿的每一点好都感恩戴德。后来她明白了,感恩是对的,但姿态不能太低。低到尘埃里的花,开得再美,也会被人踩过去。
吃完生煎出来,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梧桐树刚换了新叶,绿得透光,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顾屿边走边看两边的老房子,时不时举起相机拍两张。他拍得专注,脚步就慢下来,温知予也不催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路过一家旧书店时,顾屿蹲在门口的特价书摊前翻了半天,最后淘出一本七十年代的上海地图。他翻开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街道名,兴奋地跟她说:“你看,这个年代还有有轨电车。你坐过吗?”
温知予摇头:“我出生的时候早没了。”
顾屿有点遗憾地合上书,但还是买下了。他抱着那本地图走在梧桐树影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温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小樽。在小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运河边拍一朵蒲公英能拍二十分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时候她觉得他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闷。现在她发现,安静的人有安静的好。他们的世界是满的,不需要从别人身上找存在感。
走累了,两人在一家街角咖啡馆坐下。温知予点了冰美式,顾屿要了热拿铁。他捧着杯子,犹豫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温桑,你回小樽以后……还会一个人住吗?”
温知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想了想这个问题,认真回答:“会。我喜欢一个人住。”
顾屿点点头,没有接话,低头搅他的拿铁。温知予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开口:“但是可以有人来吃饭。”
顾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温知予接着说:“你做的咖喱进步了吗?”
“进步了。”顾屿连忙说,“我现在会先炒洋葱,焦糖化以后再放胡萝卜和土豆。而且我买了新锅,不粘的。”
温知予被他汇报式的认真逗笑了。她端起咖啡杯,朝他举了举:“那等你回小樽,做给我吃。”
顾屿用力点头,差点把拿铁打翻。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很多路。从老弄堂走到新天地,从田子坊走到思南公馆。顾屿一路拍个不停,温知予偶尔停下来等他,偶尔指给他看某个有意思的细节。傍晚时他们走散了十分钟——温知予在一个路口等红灯,顾屿被一家老照相馆的橱窗吸引,停下来拍照,回头就找不到人了。他在路口转了三圈,最后看见温知予站在马路对面,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桑!”他跑过去,脸上的慌张还没退干净,“我以为你走了。”
“我又不会瞬移。”温知予说,“走,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吃辣肉面。”
顾屿跟在她身后,步子比之前跟得紧了些,保持在半步之内。温知予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加快脚步。五月的晚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气和花香。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身边跟着一个慢慢走近的人。不急,她想。日子还长。
顾屿在上海待了四天。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在外滩散步。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璀璨,东方明珠在夜色里变幻着颜色。顾屿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来上海,我妈带我看外滩。那时候我觉得对面的楼好高,像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呢?”
“现在觉得,再高的楼也是人盖的。”顾屿转头看她,“温桑,你以前是不是住在这里?”
温知予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点了点头:“在北京住过几年。”
“那……”顾屿斟酌着用词,“那个人……也在北京?”
温知予看着江面上的游船,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金鳞。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在不在北京,跟我没关系了。”
顾屿没再问。他只是把相机收进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胶片盒,里面装着一卷还没冲洗的胶卷。
“这是我在上海拍的。有一半是街景,有一半……”他顿了顿,“是你。”
温知予接过来,掂了掂那个轻飘飘的胶卷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洗出来给我看。”
“好。”顾屿笑了,“回小樽就洗。”
送顾屿去机场那天,温知予在安检口外面站了一会儿。顾屿排在队伍里,回头朝她挥手。这次她没有目送他消失在拐角,而是等他挥完手就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没有留恋,也没有迟疑。
她掏出手机,给顾屿发了一条消息:“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
发完之后她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五月的上海阳光明媚,机场高速两旁的绿植长得正盛。她忽然想起去年五月,她还在小樽,一个人对着运河发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始。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上海,刚送走一个认真对她的人,手机里存着一串风铃的照片,相册里有一整年慢慢好起来的记录。
温知予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小姐,出差回来?”
温知予想了想,说:“算是。回来看看。”
车子驶上高速时,她收到顾屿的回复:“登机了。温桑,谢谢你请我吃生煎。回小樽我给你带蝴蝶酥。”
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上海渐渐后退,变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她心里很静,静得像小樽雪后的夜。她知道,下周她就要飞回小樽了。回去之后要上班,要见顾屿,要处理积压的邮件。生活就是这样,一程接着一程。但她不再害怕了。
以前她害怕一个人走夜路。现在她一个人走过了小樽的雪夜,走过了东京的机场,走过了上海的街头。她发现路从来没有变过,只是走路的人变了。
温知予睁开眼,看见窗外高架桥旁的绿地里,有一排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顾屿。
配文只有两个字:“春天。”
顾屿秒回:“嗯。是春天。”
温知予收起手机,嘴角弯弯的。出租车驶下高架,汇入上海汹涌的车流。她坐在其中,像一滴水汇入人海。不再寻找那个所谓的少数人。因为她知道,她自己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而人海中的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