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红烧肉 温知予落地 ...
-
温知予落地浦东机场时,上海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踮着脚张望的妈妈。妈妈比去年瘦了些,头发染过了,但发根还是露出了一截白。温知予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妈妈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瘦了。”妈妈拍着她的背,声音闷闷的,“不过气色好多了。”
温知予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一年了。她没回家整整一年了。妈妈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脸,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掉眼泪。温知予知道,妈妈是怕她一哭,自己就绷不住了。
“走吧,你爸在家做饭呢。”妈妈接过她的行李箱,温知予抢回来自己拉着。母女俩并肩往停车场走,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隔壁王阿姨家添了孙子,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去年冬天被风刮断了,你爸学了个新菜,天天念叨要做给你吃。温知予一一应着,觉得这些琐碎的小事听起来格外亲切。
出租车驶过南浦大桥时,温知予望着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变了不少,又多了几栋她不认识的高楼。但黄浦江还是那条黄浦江,浑浊的江水裹着春天的雨雾,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她忽然想起小樽那条清浅的运河,想起站在桥上看来来往往的人。现在她也成了来来往往的人中的一个。
到家时,爸爸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看了温知予一眼,点点头:“回来了?洗手吃饭。”语气平常得像她只是出了个短差。可温知予注意到他转身回厨房时,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腌笃鲜。温知予看着那碗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爸爸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她碗里,什么话都没说。温知予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肥而不腻。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爸爸紧张地问。
温知予摇头,使劲摇头,嘴里塞着肉说不出话。妈妈在旁边笑:“好吃就多吃点。你爸听说你要回来,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温知予把眼泪擦干,又夹了一块肉。她想起在北京那三年,每次想家了就给妈妈打电话,说想吃爸爸做的红烧肉。妈妈说“那你回来啊”,她总说“再等等”。等什么?等沈聿有空陪她一起回来。等他们的关系再稳定一点。等他终于愿意把她放进未来里。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句“随你”。
现在她回来了。一个人。但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下午温知予睡了一觉。倒时差倒在其次,主要是这趟飞机上她几乎没合眼。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春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没有做梦。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爸妈小声的说话声。她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在家住了三天后,温知予约了陈薇吃火锅。陈薇比一年前圆润了些,一见面就扑上来捏她的脸:“你个小没良心的,终于舍得回来了!”温知予笑着躲开,被她拽着进了火锅店。
红油锅底端上来时,陈薇一边涮毛肚一边审她:“那个沈聿,后来还有没有找你?”
温知予夹了一片牛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平静地说:“来过小樽。找了份翻译的工作,租了个小公寓,学会了自己做饭。”她顿了顿,“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陈薇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新朋友?男的?”
“同事。”温知予把牛肉吃了,又夹了一片,“教我学会了煮咖喱。”
陈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温知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提起沈聿,眼睛都是红的。现在你提起他,跟提起昨天吃了什么一样。”陈薇靠回椅背,感慨地叹了口气,“你终于走出来了。”
温知予想了想,觉得陈薇说得不完全对。不是走出来了,是走过去了。走出来是逃离,走过去是抵达。她是从那段感情里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了一个不需要回头看的地方。
“那个同事,”陈薇凑过来,八卦地挤眉弄眼,“帅吗?”
温知予笑了:“还行。”
“还行就是帅。”陈薇拍桌子,“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他在日本。”温知予夹了一筷子豆皮,“而且我们只是朋友。”
陈薇撇撇嘴,但没再追问。她知道温知予的性子,说一不二。以前对沈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现在总算学会给自己留退路了。
吃完火锅出来,夜色已经深了。上海的春夜还有凉意,风吹在脸上带着梧桐树新芽的涩味。温知予和陈薇在街口分手,各自打车。温知予报了家里的地址,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路过静安寺时,她忽然想起沈聿的公寓就在附近。那个她曾经三站地铁随叫随到的地方。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片居民楼淹没在万家灯火里,分不清哪一扇窗是他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顾屿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小樽运河边的樱树。花苞比之前大了些,有几朵已经半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怯生生地舒展着。下面附了一句:“第一朵开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满开了。”
温知予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也开了一朵小小的花。不张扬,不浓烈,安安静静地开着。她回了一条:“好看。上海也暖和了。”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项目对接完了。大概还要待两周。”
顾屿秒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那我五月去上海看我妈的时候,可以约你吃饭吗?”
温知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车窗外的上海夜景缓缓后退,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她想起小樽的雪夜,想起顾屿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的样子,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然后她打字:“好。你来了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好,靠在座位上闭眼。出租车驶过延安路高架,远处是外滩璀璨的灯火。温知予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呼吸。上海还是那个上海,但她不再是那个她了。
到家时爸妈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温知予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她翻了翻手机相册,从去年刚来小樽时的照片看起。第一张是雪后的运河,灰蒙蒙的,像她当时的心情。第二张是那间小公寓的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板上一个孤零零的行李箱。然后是一碗泡面,然后是窗台上刚挂上的风铃,然后是第一盘煎焦了的鱼,然后是多肉植物冒出的新芽,然后是顾屿送的那张樱花照片……
她一张一张往前翻,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照片里的自己从憔悴到平静,从平静到舒展,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慢慢挺直了腰。翻到最后一张时,是今天早上拍的。她站在自家阳台上,背后是上海灰蓝色的天空,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
温知予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周的项目收尾,然后就能好好陪爸妈几天了。顾屿五月来上海,她打算带他去吃一家她从小吃到大的生煎店。陈薇说下周末带她去逛新开的艺术展。爸爸说要教她做红烧肉,妈妈说要带她去裁缝店做条新裙子。
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的。
温知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临睡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小樽的樱花应该快满开了。而她在这里,在上海,也有一整个春天在等她。
好的那种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