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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天里 小樽的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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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樽的雪一直下到三月末。
四月初的某天早晨,温知予推开窗,发现运河边的樱树冒出了第一批花苞。小小的、粉白色的,像刚醒来的眼睛。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海风把风铃吹响,才回过神来。那天她去事务所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身体里某个沉睡很久的开关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春天要来了。
顾屿最近在学摄影。他在事务所的午休时间总抱着那台旧胶片机,对着花园里的枯枝和残雪拍来拍去。温知予问他拍这些做什么,他说:“春天快来了,我想把变化的过程拍下来。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这样等冬天再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温知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说话。但她记住了那句话。等冬天再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三月中旬,事务所接了一个来自上海的项目。老板在晨会上问谁愿意负责对接,温知予犹豫了一下,举了手。老板很高兴,当场把项目材料交给了她。回到工位后,她盯着文件上的“上海”两个字看了很久。回国。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而平静。不是逃回来,不是被谁叫回来,而是她自己选择回来。因为项目需要,因为她想做,因为她准备好了。
她给妈妈发了消息:“妈,我下个月可能回上海出差。”
妈妈秒回:“真的?什么时候?我来看你。”
“还不确定,定了告诉你。”
“好,好。”妈妈连发了两个“好”字,又补了一句,“你爸说要给你做红烧肉。”
温知予盯着屏幕,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离开北京时,连家都没回,直接从机场飞了东京。那时候她怕回家,怕爸妈问东问西,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被家人的心疼冲垮。可现在她不怕了。她想回去,想看看爸爸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几根,想陪妈妈逛一次菜市场,想在自家那张旧餐桌上吃一顿热饭。
她下班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屿。顾屿正蹲在花园里拍一株刚冒头的蒲公英,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上海很好。我妈妈也在上海。”
“你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五月吧。”顾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不定那时候你还在上海。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温知予想了想,说:“好啊。”
顾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樽冬天里突然放晴的天空。他低头摆弄相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温桑,你回去以后……还会回小樽吗?”
温知予看着远处运河上正在融化的浮冰。那些冰在水面上慢慢碎裂、漂走,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河水。她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回答:“会。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顾屿点点头,没有追问“那我呢”。他只是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运河对岸的樱树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温知予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取景器,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等一朵花开。不急。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温知予开始收拾行李。她在小樽住了一年,东西却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瓶没用完的味噌,还有窗台上那串风铃。她把风铃取下来,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箱子的夹层里。包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报纸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
一年前她来小樽时只有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逃离的慌张。现在她又要出发了,箱子还是那个箱子,但里面装的东西全变了。没有慌张,没有恐惧,没有那个人的影子。只有她自己,和这一年里她一点一点捡回来的东西——一副完整的自己。
临走前一天,顾屿约她吃晚饭。这次他做的是味噌汤,味道对了,只是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温知予喝了两碗,夸他进步很大。顾屿挠头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装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运河边的樱树,满树花苞,背景是刚融化的河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春はもうすぐ(春天快到了)。”
“我拍的。洗出来了。”顾屿说,“送给你。带回上海。”
温知予接过来,指尖碰到相框冰凉的木边。她想起刚到小樽那天,也是在这条运河边,她一个人站着看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那天她给妈妈打电话说“我挺好的”,声音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而现在,她要从这里出发,回上海,带着一串风铃、一张照片,和一个学会为自己煮咖喱的自己。
“谢谢。”她说。声音稳稳的,没有抖。
顾屿送她去车站那天,小樽下了最后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在空中飘着,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顾屿站在站台上,替她把行李箱提上车,然后退到黄线后面,朝她笑。
“上海见。”他说。
温知予点点头。车门关上了。列车缓缓启动,顾屿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温知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雪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直直地打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沈聿,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随你”两个字。想起小樽的第一场雪,想起风铃,想起咖喱的味道。然后她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顾屿送的那个相框,放在窗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黑白照片上,那满树的花苞像在发光。
她拿出手机,给陈薇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回上海。有空出来吃饭吗?”
陈薇秒回:“必须的!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温知予想了想,打字:“火锅。我要吃辣的。”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列车正穿过一条隧道,黑暗里车厢灯亮着,映在玻璃上的是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比任何时候都熟悉。那是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的自己。
从今以后,她要带着这个人,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列车冲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温知予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来。窗外,北海道的雪正在融化,河流开始流动,那些被冻了整整一季的土地,终于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温暖的泥土。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