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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咖喱 顾屿的公寓 ...

  •   顾屿的公寓在稻穗町的一条小巷里,离南小樽站步行十分钟。温知予按响门铃时,闻到一股浓烈的咖喱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夹杂着某种焦糊的底调。门开了,顾屿系着一条格子围裙,额头上沾着一点咖喱酱,笑得有点心虚:“请进。那个……可能还需要再等十分钟。”

      温知予换了拖鞋进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厨房区域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地震。砧板上堆着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和胡萝卜,灶台上溅满了棕色的酱汁,垃圾桶里躺着几个烧焦的锅底。顾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又红了:“我本来想做日式咖喱,但是好像……火太大了。”

      温知予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咖喱块还没完全化开,粘在锅底黑乎乎的一层。她拿起木铲搅了搅,发现下面已经焦了,上面却还是稀的。顾屿站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要不……我们点外卖?”

      温知予没理他,把火关了,拿起另一个锅,重新倒水、放咖喱块,动作利落。顾屿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最后被指派去切洋葱。他切得眼泪直流,还倔强地不肯停,说“多切几次就习惯了”。温知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两盘卖相尚可的咖喱饭端上了桌。顾屿的那份米饭有点夹生,但他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温知予吃了一口,味道其实很普通,咖喱块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土豆还有点硬芯。可她看着顾屿认真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很多山珍海味都实在。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都吃什么?”温知予问。

      顾屿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便利店饭团。或者泡面。我来了小樽以后才发现,这边便利店晚上八点以后熟食打半价,我经常买一堆回去。”

      “为什么突然想学做饭?”

      顾屿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说:“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路上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在做饭,热气飘出来。我就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我也想有那样的生活。自己给自己做一顿热饭,然后坐在灯下面吃完。”

      温知予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曾无数次站在沈聿公寓楼下,看着他的窗户亮着灯,知道他还没睡,却不敢上去打扰。她那时候以为,只要等得够久,那扇窗总会为她打开。后来她才明白,有些窗户从来就没打算为谁打开。而顾屿不一样。顾屿在学着自己为自己开一扇窗。

      吃完饭后,顾屿主动洗碗。温知予靠在沙发上,打量他的书架。上面摆着很多摄影集和旅行杂志,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中文小说。她随手抽出一本,是《小王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送给顾屿,愿你永远记得用心去看。”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

      顾屿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书,解释了一句:“我妈妈送的。我十二岁生日。”

      “她在中国?”

      “嗯。”顾屿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在上海。我跟着爸爸在日本长大,每年回去看她一次。她总说我太闷了,让我多交朋友。”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是来日本以后,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温知予把书放回去,没接话。她不是个主动的人,至少以前不是。以前她的所有主动都给了沈聿——主动发消息,主动约见面,主动道歉,主动原谅。她以为主动是爱的表现,后来才发现主动久了会累。现在她学会了站在原地,等人走近。顾屿是第一个朝她走过来的人。慢慢地、笨拙地,但确实在走。

      “温桑,”顾屿忽然叫她,“你为什么会来小樽?”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是为了忘记一个人,还是为了找回自己?后来她想明白了,其实都有。离开北京的时候她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可到了小樽以后,她慢慢发现,逃到最后,该面对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人,自己陪着自己面对。

      “为了重新开始。”她最后说。

      顾屿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捧在自己手里。然后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水,偶尔看一眼窗外。温知予忽然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没话找话,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担心自己说错什么惹对方不高兴。

      她喝完水起身告辞时,顾屿送她到门口。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上沙沙作响。顾屿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一把伞递给她:“路上小心。”

      温知予接过伞,走出门。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顾屿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圈。

      她撑开伞,走进雪里。伞是深蓝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她走得很慢,听着雪粒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心里平静得像一池不起皱的水。

      回到公寓后,她收到顾屿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下次我练好了咖喱,再请你来。”

      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土豆切小一点,容易熟。”

      顾屿回了一个哭脸表情:“记下了。”

      温知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边。她躺下的时候,窗边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叮咚响了一声。她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消散在夜色里。然后她想起顾屿书架上的那本《小王子》,想起那句“用心去看”。她不知道顾屿有没有用心,但她知道,她正在学着用心对自己。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是周六,温知予睡到自然醒。她给自己煮了粥,煎了一个形状完整的蛋。吃完后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但笑着说:“好就行。你开心就好。”

      温知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揉了揉眼睛,又笑了。以前她总跟妈妈说“我挺好的”,但那时候是在撒谎。现在这句“挺好的”,是真的。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温知予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风铃叮咚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里灌满了新鲜的东西,清冽而干净。

      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好起来的。从一顿饭、一杯水、一把伞开始。从一个人愿意为自己认真煮一锅咖喱开始。从另一个人不再为旧人流泪开始。

      那天下午,温知予去了趟邮局。她挑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小樽运河的雪景。收件人写的是陈薇,背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最近学会做咖喱了。比沈聿做的好吃。”

      她没有提顾屿,也没有提沈聿来信的事。只是单纯地想告诉朋友——她很好。好到可以拿过去的事开玩笑了。好到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名字,如今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走出邮局时,阳光正好。温知予把围巾松了松,沿着运河慢慢走。河面上浮着薄冰,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笨拙地滑来滑去。她看着那些鸭子,忽然笑出了声。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温知予站在桥头,看着人来人往。这些人里,一定有谁正在为某个人伤心,也一定有谁正在学着忘记。她只是其中一个。普通、平凡、正在好起来的其中一个。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风铃钥匙扣——那是那天买风铃时,老奶奶额外送给她的——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发梢。她走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像一棵在雪里扎了根的树,慢慢舒展枝叶,等着春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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