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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铃 沈聿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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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走后的第七天,温知予把那两条竹荚鱼从冷冻室取出来,终于做了。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处理鱼鳞和内脏,动作笨拙但认真。以前她总给沈聿做鱼,挑刺、去骨、调味,每一步都做到无可挑剔,自己却常常顾不上吃饭。现在她站在灶台前,把鱼煎得两面金黄,又炖了一小锅白味噌汤,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另一碗放到对面,像在招待一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她对着空气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开始吃。味道比想象中好。鱼肉鲜嫩,汤头温润,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品着。吃完一碗饭,她又添了半碗。这是沈聿走后,她第一次觉得胃口回来了。
收拾碗筷时,窗边的风铃又响了。温知予抬头看了一眼,想起那天买风铃时老奶奶说的话——“送自己”。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却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妥帖。是啊,送自己。送自己一个提醒:你是自由的。你是自己的。
第二天上班时,温知予在事务所的茶水间遇到了新来的同事顾屿。顾屿是上个月从东京调来的,中日混血,日语说得比她还标准。他正对着饮水机发呆,看见温知予进来,侧身让了让,笑着说:“温桑,这个饮水机是不是坏了?不出热水。”
温知予看了一眼,发现电源没插,弯腰帮他把插头插上。顾屿在旁边笑:“原来这么简单。我在这站了五分钟,差点叫维修。”
“你等了五分钟才想起来找人帮忙?”温知予随口问。
顾屿挠了挠后脑勺:“我怕打扰别人。”
温知予倒完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顾屿一眼——那人正捧着刚接的热水,低头小口小口地吹着,眉目温和,像一截安静的木头。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怕打扰沈聿,于是什么都忍着、等着、自己扛着。结果呢?没人看见她的退让,只当她不需要被照顾。
她走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速溶咖啡递给他:“茶水间的咖啡机在左边柜子下面,要先按电源再按出水键。”
顾屿接过去,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温桑。”
温知予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工位。
后来几天,她发现顾屿总在午休时坐在事务所后面的小花园里。他自己带便当,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有一次温知予路过,看见他的便当盒里菜色搭配得乱七八糟——煎蛋焦了,米饭夹生,还有几块明显切歪了的胡萝卜。顾屿抬头看见她,不好意思地盖上了盖子。
“你在学做饭?”温知予问。
顾屿耳根有点红:“嗯……刚学。之前一直吃外卖,觉得不太好。”
温知予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竹荚鱼和味噌汤,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鱼放到顾屿的饭上:“尝尝,我昨天做的。”
顾屿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谢谢”,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吃完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温桑,这个很好吃。是你自己做的吗?”
温知予点头。顾屿又说:“你真厉害。我总把鱼煎散。”
温知予看着他认真请教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下次我教你。煎鱼之前要用厨房纸吸干水分,不然会粘锅。”
顾屿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记下来。温知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无关爱情,只是觉得——原来被人认真对待一件小事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温知予回到家,发现门口放着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票来自北京。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写着几行字,是沈聿的笔迹。
“知予:钥匙和照片我收到了。多肉我换了盆,活得很好。你说得对,我以前没听你的话,浇了太多水。现在学会看土干了再浇。山茶花我夹在书里了,虽然枯了,但形状还在。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保重。沈聿。”
温知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要求她回信。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夹进书架上一本日语词典里。她没有扔,也没有特意收起来。就像处理一件旧物——不珍惜,但也不刻意毁弃。
她走到窗前,看见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她伸手碰了碰,玻璃管相撞,发出一串脆响。她想起买风铃那天,雪下得很大,她一个人站在工坊的橱窗前看了很久。老奶奶问她是不是在等人,她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在挑给自己的礼物”。
那天的她,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刚搬走租客的房间。现在那间房间里,住进了她自己。
周末,温知予去了一趟小樽运河边的旧仓库改建的艺术馆。她以前一个人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一幅画前发很久的呆。那幅画很简单——深蓝色的背景上,一盏孤零零的灯,照着一把空椅子。她第一次看的时候哭了,第二次看的时候心里发堵,这一次她站在画前,看了五分钟,然后笑了。
画家想表达的或许是孤独和失落,但她看到的是:那把椅子虽然是空的,但灯亮着。总有一天,会有人走进来坐下。如果没人来,至少灯亮着的时候,那把椅子是温暖的。
她走出艺术馆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顾屿发来的:“温桑,我按你说的做了,鱼没有散!晚上请你吃饭表示感谢可以吗?我自己做的。”
温知予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雪地里笑了。她回复:“好。但别做鱼了,先练练别的。”
顾屿秒回:“那我做咖喱。绝对不会失败的那种。”
温知予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雪后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落在雪地上,到处都是细碎的光。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脚步轻快,风铃在记忆里叮咚作响。
曾经的少数人里面有你,现在没有了。但温知予的少数人里,终于有了第一个被认真对待的人。
那个人,是她自己。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北京的一间公寓里,沈聿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换过土的多肉。叶片饱满,绿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想起温知予说的那句话——“它们不需要那么多水”。他苦笑了一下,把浇水壶放回了柜子里。
有些道理,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才明白。而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沈聿转身回屋时,余光瞥见书架角落那枝枯了的山茶花。他把它取出来,夹进了日记本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字:
“她很好。只是不再需要我了。”
窗外,北京的雪还在下。而在千里之外的小樽,温知予的窗台上,风铃正迎着海风,叮咚叮咚,响得清脆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