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落无声 温知予回到 ...

  •   温知予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把风铃挂在窗边,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风铃叮咚作响,清脆得像冰凌断裂的声音。她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才关窗拉帘,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靠在料理台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按在台面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直到水开了,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尖锐的哨鸣,才回过神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痛快,可都没有。胸口某个位置空落落的,像被大雪覆盖的荒野,连回声都没有。

      手机亮了。陈薇发来微信:“他找到你了?”

      温知予回了一个“嗯”。

      “你们说话了?”

      “说了。”

      “然后呢?”

      温知予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有然后。”

      陈薇发来一长串语音,温知予没点开,直接锁屏了。她端着热水走到窗前,隔着窗帘看外面模糊的灯光。沈聿还在那儿吗?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她只是在想一件事: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樽不大,但也不小。一个外国人要在异国小城找到另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人,除非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找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那个从来不肯花时间陪她吃一顿完整晚饭的人,那个连她生日都记不住的人,那个说“随你”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人,居然会为了找她跨越几千公里。

      温知予苦笑了一下。讽刺。真是讽刺。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去洗漱。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眼角没有泪痕,唇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陌生。以前的温知予,遇到这种事早就心软了。沈聿只要皱一下眉,她就觉得天塌了;沈聿说一句软话,她就能原谅他所有过错。可现在的她,看见沈聿红着眼眶站在雪地里,心里居然什么波动都没有。

      像看一场电影,还是不太好看的那种。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风铃被风吹得偶尔轻响一两声。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末,温知予照常去菜市场。小樽的菜市场不大,摊主们大多认识她,见她来了都笑着打招呼。她在鱼摊前挑了两条竹荚鱼,又买了些豆腐和味噌,准备回去煮汤。路过花店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枝白色的山茶花,让店主用报纸包好。

      往回走的路上,她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身量很高,站在雪地里像一截枯树桩。是沈聿。他没走过来,也没出声,就那么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温知予脚步没停,径直回了公寓。进门后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沈聿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的窗户。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没有拂。温知予拉上窗帘,把山茶花插进玻璃瓶里,开始做午饭。

      下午她出门去图书馆,沈聿还在。晚上她去便利店买牛奶,沈聿依然在。不靠近,不打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温知予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沈聿总嫌她黏人,说“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现在倒过来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沈聿成了那个站在别人生活外围张望的人。

      第三天,温知予下班回家,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纸袋。纸袋被雪打湿了一半,里面是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张便签。她没看便签,直接把纸袋原封不动放到了走廊的垃圾回收处。

      第四天,纸袋又出现了。这次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羊绒的,是她以前跟沈聿提过的那种款式。当时她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说“等打折了再买”,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家商场。她把围巾也扔了。

      第五天,纸袋里换成了一个信封。温知予犹豫了一下,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把钥匙,她认得,是她以前租的那间公寓的。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间公寓现在的样子,阳台上摆满了她以前养过的多肉植物。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沈聿的笔迹:“你走以后我才开始养。死了一半,剩下的这些,等你回来拿。”

      温知予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钥匙扔进了抽屉最深处。她走到窗前,看见沈聿还站在老位置。大雪纷飞里,他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箱子。

      她忽然有些烦躁。这种烦躁比愤怒更让她难受。愤怒至少证明还在乎,可烦躁只是觉得——很烦。像有人在你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反复贴创可贴,撕下来又贴上去,没完没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是沈聿出现后她第一次主动走向他。沈聿看见她出来,眼睛猛地亮了,往前迈了两步,又顿住了。温知予在他三步外站定,雪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无形的界线。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知予问。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沈聿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微微打颤:“知予,我……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吧。”

      沈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说不出口。那些在飞机上、在寻找她的路上、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排练过的句子,此刻全都苍白得像雪。

      “我……我后悔了。”他终于挤出一句。

      温知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波澜:“然后呢?”

      “我……”沈聿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太多次。可是知予,我找不到别人了。我试过。你走以后我试着跟别人约会,试着把生活填满,可我满脑子都是你。你煲的汤,你等我下班时蹲在路边的样子,你发烧了还笑着说没事……”

      “沈聿。”温知予打断他。

      沈聿抬起头。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疼你吗?”温知予问。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说你满脑子都是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从前我满脑子都是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

      沈聿的脸色白了。

      “你加班,我等你到凌晨。你忘了我的生日,我笑着说没关系。你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我就配合你假装只是朋友。你每一次冷淡、每一次敷衍、每一次把我排在所有人所有事之后,我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心里有我,只是不会表达。”温知予顿了顿,呼出一口白雾,“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会表达。你只是不想对我表达。”

      沈聿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对新来的实习生都比对我有耐心。你记得她喜欢喝什么咖啡,记得她生日是几号,她加班你会主动送她回家。”温知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里将化未化的痕迹,“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你心里有没有我,跟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没有关系。”

      沈聿的眼眶红了。他往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温知予后退一步,避开了。

      “别。”她说,“沈聿,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养的那些多肉,浇太多水会死。它们不需要那么多。以前我告诉你的时候,你没听。”

      说完,她走进了公寓楼。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站在楼梯口,等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想回头的冲动,然后上了楼。

      那天晚上,温知予把那张照片和钥匙一起装进了一个信封,写上了沈聿在北京的地址,放在了门口。她没有写任何话。信封里除了钥匙和照片,还有那枝已经枯萎的山茶花。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信封不见了。楼下雪地里只剩一串脚印,往车站的方向延伸而去。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天空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得像新生。

      手机响了,是陈薇发来的消息:“他走了。回北京了。”

      温知予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推开公寓门时,窗边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动,叮咚叮咚响起来。她走到窗前,看见阳光正穿过那串透明的玻璃,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像碎掉的星星,也像新生的鳞片。

      温知予伸手碰了碰风铃,轻声说:“开始吧。”

      她决定今天去把那两条竹荚鱼做了,再买个蛋糕。不为别的,只为庆祝。

      庆祝她终于把那个“少数人”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