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五二一》将心屿

5、第 5 章 寒假那一个

　　寒假那一个月，何晚晴给朱晓发过三条消息。

　　第一条，小语在姥姥家学会了包饺子。第二条，她拍了一张照片，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发芽了。第三条，开学前三天：“小语下周就回来了，课照常上。”

　　他回了第一条：“好。”
　　第二条他没有回。
　　第三条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开学后的第一次课，朱晓开始踩着点到。

　　五点整，按下门铃，等小语来开门，然后换鞋，上楼。书房里小语已经坐好了，卷子摊开，笔放在旁边。他开始讲，讲完两个小时，收拾东西就走。

　　何晚晴叫他吃饭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背包已经背上了。

　　“饭好了。”
　　“今天不吃了，有点事。”他说。

　　何晚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事。她点点头，说“好”。

　　那之后她没再叫他吃饭。

　　下一个周三，她在微信上问：“今天能帮忙接下小语吗？我有点事。”

　　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今天可能不行。”

　　“好。”
　　没有下一句。以前她会补一句“那我自己想办法”，或者一个笑脸。这次什么都没有。

　　上课的时候，小语做题，他坐在旁边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什么也没看。小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朱老师。”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没有。”

　　“你以前讲题的时候会画图。现在你都不画了。”

　　朱晓愣了一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段，但画到一半，线歪了。他把纸翻过去，重新画。

　　下课的时候，小语说“老师再见”，声音比平时轻。他走到玄关换鞋，客厅里很安静。何晚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本《瓦尔登湖》。她没有翻页，也没有回头。

　　朱晓穿好鞋，想说“再见”，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推开门，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站在地铁里，手机震了一下。何晚晴的消息：“小语说你今天状态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盯着这行字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打了“没事”，删掉。打了“最近有点忙”，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回。

　　***

　　到家的时候，妻子外出散步去了。餐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扣着一盘菜。他掀开看，是红烧排骨。他站在餐桌前，看了几秒，把碗又扣回去了。

　　离夜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边上有一小片墙皮翘了起来，一直没有掉。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落不下来，也回不去。

　　***

　　朱晓周五找了理由没有去。周一，他又说“有点事”。何晚晴回了一个“好”。

　　他在家待了一天。妻子上班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没有碰。

　　周二，他本该送小语去上钢琴课。他没有去。
　　晚上，手机响了。是小语的电话。

　　“朱老师！”小语的声音有点急，“你今天怎么又不来？”

　　“我有点事。”
　　“什么事？”

　　朱晓闭上了嘴。他总不能说“你妈妈说了那件事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来”。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连自己为什么不敢去，都还没想清楚。

　　“就是有点事。”他说。

　　小语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

　　“那你来。”

　　朱晓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小语的呼吸，很轻，很慢，在等。

　　“我明天来。”他说。

　　“真的？”
　　“真的。”

　　“我明天一定来。”他说。

　　小语挂了电话。朱晓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黑掉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瘦的，胡子没刮的。

　　***

　　第二天下午五点，朱晓站在何晚晴家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深呼吸。然后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小语。

　　他换鞋的时候，何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他。她翻了一页书。朱晓注意到，她翻的那一页，和刚才她看的那一页是同一页。

　　“小语妈妈。”他说。

　　何晚晴抬起头。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点了点头。

　　“朱老师。”

　　朱晓跟着小语上了楼。那天上课，他讲得很稳。小语做题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偶尔看看窗外。窗外是冬天干掉的枯枝，风吹过来，晃一晃。

　　他讲完最后一道题，小语做对了。他点了点头，收拾东西。

　　小语突然停下笔，往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她压低声音，凑近朱晓：“朱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朱晓放下笔，也压低声音：“什么事？”

　　“妈妈最近一直腿疼。”小语的表情很认真，声音小小的，“她去了好几次医院。”

　　朱晓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

　　“腿疼？”

　　“嗯。”小语点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她走路的时候老是扶着墙。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穿新鞋磨的。可是她那双鞋都穿了两年了。”

　　朱晓没说话。他想起上次课结束的时候，何晚晴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扶了一下茶几边缘。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坐久了腿麻。

　　“妈妈让我别跟别人说。”小语看着他，“朱老师，你不是别人吧？”

　　朱晓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你别说是我说的。”
　　“不说。”

　　小语拿起笔，继续做题。朱晓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天走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穿鞋。他站在玄关，往客厅看了一眼。何晚晴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她的右脚搭在左腿上，一只手按着小腿，慢慢地揉。她大概以为他在穿鞋，没注意到他在看。
　　他推开门走了。

　　下一个周一，他提前到了十分钟。按门铃的时候，何晚晴来开门。她走得很慢，开门之后她没有侧身让开，而是扶着门框站了一下。

　　朱晓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的鞋柜。鞋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医院塑料袋。何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袋子拿起来，塞进了鞋柜的抽屉里。

　　“小语在楼上。”她说。

　　朱晓上了楼。

　　那次课他讲得比平时慢，拖了十分钟。小语没有抱怨，她好像也希望他多留一会儿。讲完最后一道题，朱晓收拾东西。他没有立刻走，坐在椅子上看着小语把卷子收好。

　　“小语。”
　　“嗯？”

　　“你妈妈最近还去医院吗？”

　　小语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上周去了。还开了一堆药回来。”

　　朱晓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

　　下一次上课朱晓到的比平时都早。小语还在换衣服，让他在客厅等。

　　他无聊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沙发旁边的小边几。边几上放着几本书，书下面压着一盒药。
　　他扫了一眼，药盒上的字是英文的，他看不懂全部，但认出了标黑的几个字母“Effexor”。

　　他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飞快地拍了一张照，然后查了一下。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种用于治疗焦虑和抑郁的药物，也用于改善睡眠。

　　他盯着屏幕，把手机锁屏了。然后重新解锁，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客厅里很安静。楼上传来小语拉椅子的声音。他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楼梯口。何晚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来了？小语在楼上。”

　　她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什么也没发生。

　　他点了点头，上了楼。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点药膏的味道。

　　那节课他讲得很糟。

　　一道行程问题，他画了三次图，还把“相遇”写成了“相距”。小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橡皮把那个错字擦掉，重新写上“相遇”。

　　“朱老师。”小语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朱晓摇头。“今天状态不太好。对不起。”

　　小语把卷子收好，站起来，说：“你休息一下，我下楼去给你倒杯水。”

　　朱晓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摊着的那张草稿纸。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绿着。他想起她说“发芽了”——那是寒假第二条消息，他没有回。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到那条消息，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树枝上顶出几个嫩绿色的小芽。他当时看了一眼，锁屏了。

　　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觉得那些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下课之后，朱晓没有直接走。而是在客厅入口处站了一会。

　　何晚晴抬起头。她看到他背着包站在那里，像是有些意外。

　　“怎么了？”她问。

　　“小语妈妈。”朱晓开口，“我想问一下，你的腿……”

　　何晚晴看着他，有几秒没说话。她把搭在矮凳上的脚收回来，穿上拖鞋。

　　“小语跟你说的？”

　　“我看了你的药。”朱晓不想绕弯子，直接说，“还有，你走路扶着墙。”

　　何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是抑郁症。”

　　朱晓站在那里，等着她往下说。

　　“医生说，是躯体化疼痛。”她的声音很平静，“身体在替我承担一些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朱晓站在客厅入口，背包还背在肩上。

　　“疼多久了？”他问。
　　“一年多。以前偶尔疼，最近变严重了。”

　　“为什么不说？”
　　何晚晴看了他一眼。

　　“医生说，病因是长期压力，还有情绪上的问题。让我放松，让我调整心态。”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下，“但有些事不是调整心态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