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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从何晚晴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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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晚晴家出来,朱晓没有直接去地铁站。
他站在小区门口,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他高中同学,医学院毕业,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做行政,不算很熟。
他打了一行字:“你们医院有没有看躯体化的专家,最好是精神科,我想帮人约一个号。”
发出去之后他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机震了:“有。下周二下午,我帮你挂。”
“谢了。”
“谁看?”
“一个朋友。”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他按了门铃。何晚晴来开门的时候有些意外。
“落了东西?”
“没有。”朱晓说,“我帮你约了个号。市精神卫生中心,下周二下午。”
何晚晴没有动。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我没有抑郁。”
“我知道。”朱晓说,“是躯体化疼痛。”
“朱老师。”她声音的开始微微颤抖,“你不用管这些。”
朱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上。她穿着一双家居拖鞋,左脚轻轻点着地,重心全在右脚上。
“我要管。”朱晓说,“我陪你去。”
***
周二下午一点四十,朱晓到了。
何晚晴已经换好了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她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朱晓看到那个文件袋里装着之前那些检查报告,纸页的边缘卷了边,应该是被翻过很多次。
医院很远。朱晓开着她家的车,何晚晴坐在副驾。
到了医院,朱晓把车停好。何晚晴去挂号,他跟在后面。候诊区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何晚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朱晓坐在她旁边。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叫到何晚晴的名字时,她站起来,朱晓也站起来。何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一起进来?”
朱晓说:“好。”
诊室不大。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慢。她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疼在哪些地方,做过什么检查,吃过什么药。何晚晴一个一个答了。朱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只是听。
医生翻完那一沓检查报告,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医生说,“但疼是真实的感受,我相信你。”
何晚晴点点头。
“之前的诊断,躯体化方向是对的。情绪和疼痛在脑子里用的是同一套神经通路。长期抑郁、焦虑、压力大,会让痛觉被放大。所以我们要治的是整个调节系统。”医生停了一下,在电脑里敲了几个数字,“药量需要调整,你现在这个剂量太保守了。”
何晚晴接着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朱晓。
“我还想再了解一些别的情况。”医生说,“有些问题需要单独问。”
朱晓懂医生的意思,他没说什么,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站在门口。诊室的门很厚,隔音一般,偶尔能听见里面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内容。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再靠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何晚晴手里攥着几张纸,折了一下,没折完。朱晓站直了身子。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药房的方向走。
朱晓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何晚晴慢下来,等他走到并排。
“怎么样?”他问。
“医生让我填了个评估表。”
何晚晴说完,把她手里的纸递过来。朱晓接过去,展开。
病历上写着诊断结果。
初步诊断:躯体症状障碍;抑郁状态
处理:考虑躯体化症状与情绪障碍相关。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治疗。予SSRI类抗抑郁药,具体剂量……;建议CBT;2周复诊;风险告知。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然后看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停住了。
“轻度抑郁。”
朱晓反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病历折好,还给她。
何晚晴接过去,放进文件袋里,拉链拉好。
“医生说,”她开口,“我这个情况,光吃药不够。她建议我做心理治疗。”
“那就做,听医生的。”
回去的路上,朱晓开车。何晚晴坐在副驾,手里还拿着那几张纸。车开了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来何晚晴开口了,像是在陈述一段别人的病情:“骨科、疼痛科,都看过。CT、核磁还有肌电图,什么都查了。医生都说没问题。我问那些医生那为什么疼,他们说可能是心理问题。我不信。”
然后,她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我不想碰精神类的药物。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
她停顿了好一会,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只要再撑一撑,就会好的。”
车下了高架,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往后掠。
朱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慢慢来,都会好的。”
***
从医院回来之后,朱晓把周五的课都改到了周六下午。
周六下课,他没有立刻走。
小语上楼写作业去了,书包还扔在沙发上。何晚晴坐在客厅里,脚搭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没在看。朱晓站在玄关,背包背了一半,大声说了一句:
“今天太阳不错。”
何晚晴抬起头。
窗外确实是晴的。三月末的下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你要是没事,”他说,“我们出去走走?”
何晚晴看了他几秒。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她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平底鞋,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
朱晓把背包放下了。
他们先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路不长。然后出了大门往左,沿着围墙走到底,再往右拐,穿过一个小的街角公园,绕回来。一共二十五分钟。何晚晴走在他右边,步子小,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花坛里的花。
“花都开了。”她说。
朱晓看了看她。
“下周还走吗?”
何晚晴想了想。
“走。”
第二个周六,他们走了同样的路线。花了半个多小时。
第三个周六,走了一个小时。
第四个周六朱晓下课的时候,何晚晴已经换好了平底鞋,站在玄关等他。她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运动鞋,比之前那双黑色平底鞋厚一些,鞋带系得很紧。朱晓把背包放在沙发上,两个人出门。
路线固定下来之后,话也慢慢多了一些。
她说她以前在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看别人的稿子,看到眼睛发酸。说她刚结婚那两年还在写东西,写过几个短篇,发在一个很小的文学论坛上。后来不写了。
走了一段,何晚晴停下来,看路边的一棵树。树上有个鸟窝,空的。
“你不问吗?”她说。
“问什么?”
“后来的事。”
“那你以前写的东西,还在吗?”
“在。在一个纸箱里,搬家的时候封起来了。”
“其实我大学的时候也写过诗。”
何晚晴转过头看他。
“数学系的人写诗?”
“写了三首。发在校刊上,署的是笔名。后来被人认出来了,我就再也没写了。”
何晚晴笑了,“你写的什么?”
“不能告诉你。”
“那你的笔名是什么?”
“这是个秘密。”
何晚晴偏过头看他,“哦?还有秘密。”
“你哪年毕业的?”她问。
“零八。”
“我也是零八。”
“你生日几月的?”他问。
“五月二十一号。”
“我七月六号。”
何晚晴的脚步慢了一下。
“没想到我还比你大几天。快叫声姐。”
朱晓没开口。但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何晚晴没再追着让他叫姐。她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说:“我写的东西,哪天拆箱子的时候,给你看。”
这一段路,她走得比平时慢,好像是想把这段路拉长一点。
朱晓没有催她。他也放慢了步子,走在她旁边。
“以前我走路很快的。上大学那会儿,从宿舍到图书馆,别人要走十五分钟,我十分钟就到。后来结了婚,反而不怎么走路了。出门就开车,进了门就不出来。”
朱晓听着,没有说话。
“再后来,就走不动了。”她说,“腿疼。走几步就要停。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走不远了。”
朱晓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又移开。
“慢慢走,也不是不可以。”他说。
***
那天他们走远了。
何晚晴说想看看老街那边的一家杂货铺还在不在。朱晓说好。老街在小区东边,走路二十分钟,路两边都是梧桐树,树底下摆着卖菜和水果的摊子。
走到半路,何晚晴停下来。
是一家馄饨店。门面很小,就一间,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招牌上写着“老周馄饨”。
何晚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出来吃馄饨。”她说,“那时候我爸出差,她不想做饭,就带我出去吃。一碗馄饨,两个人分着吃。她让我多吃,自己只喝汤。”
朱晓推开门。
“走,进去吃一碗。”
何晚晴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上面堆着面粉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说“坐,马上好”。他们坐了靠窗的那张。朱晓要了两碗。馄饨端上来,皮薄,汤清,上面飘着葱花和蛋皮丝。
何晚晴吃了一口。
“跟小时候的味道很像。其实我挺爱吃馄饨的。”
但她吃了半碗,然后放下勺子,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吃完馄饨,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朱晓才发现何晚晴的脚步又快了,走到了他前面。
她没有扶墙,也没有停下来歇。她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挺着,鞋带系得很紧的那双灰色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你最近走快了。”朱晓说。
何晚晴没回头。但她放慢了步子,等他走到并排。
朱晓走在她的外侧,看向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有去拨。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完全长开,枝丫在头顶交错,在她的长发中漏下细碎的阳光。
“其实数学里面有很多哲理,我教函数的时候跟学生说,函数就像你们的心情,时好时坏,但总有规律可循。你考好了,心情直线上升。考砸了,直线下降。”
何晚晴点点头,“很有道理。”
“数学里的几何图形呢,就像我们的人生,有时候是三角形,稳定但可能有点死板。有时候是圆形,圆滑但又过于灵活。”
“那你的人生是个什么图形?”何晚晴问他。
“我现在的人生是个不规则图形,我得赶紧把自己修成标准图形。”
何晚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问:“那你修好了吗?”
朱晓想了想。
“没有。还是不规则。”
“那怎么办。”
“慢慢修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