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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五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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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那天,朱晓六点前到了。
上完前一小时的课,小语先去洗手。朱晓收拾讲义,小语妈妈推开门,说“饭好了”。她系着一条绣着小碎花的深色围裙。
朱晓把讲义塞进包里,跟着她下楼。餐桌上是三个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红烧排骨。排骨摆得很齐,上面还撒了些葱花和芝麻。小语妈妈走进厨房又端了一大碗汤出来。
小语坐在自己位置上,拿起筷子就吃。小语妈妈给朱晓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朱晓说谢谢。
“别客气”,她给自己也盛了半碗。
三个人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小语喝汤的声音,厨房冰箱嗡嗡响的声音。朱晓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咸淡刚好。他想说“好吃”,又觉得不合适。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吃完之后,小语上楼写作业。朱晓站起来,把筷子调羹叠在一起,帮着一起收碗。
“不用你收,我来就行。”她嘴上说着,但没拦他。
他把碗端进厨房,水池里已经放好了水。小语妈妈接过碗,让他去擦桌子。他拿了抹布,回到餐桌前,把桌子擦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小语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擦一遍就行”。他停下了手,但他没有放下抹布,还是把第二遍擦完了。
擦完桌子他准备走,小语妈妈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一直叫你小语妈妈,也不知道你姓什么?”
她关掉水,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姓何。单人旁一个可。”
“那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晚晴,都是日字旁的。”
朱晓念了一遍:“何晚晴。”
“嗯。”
“我叫朱晓,拂晓的晓。”
她笑了,像咖啡杯上的那个简笔笑脸。
“我知道,”她说,“小语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我们的名字都是日字旁。只不过我是早上,你是晚上。”
“朱老师是学数学的吧,怎么讲话这么文艺。”
“嗯,上学的时候,数学成绩比较好,你呢?”
“我是文科生,所以数学不太好。”
第二次留下来吃饭,是下一周的事。小语吃完就上楼了,说“今天作业多”。餐桌上只剩两个人。朱晓慢慢喝着汤,何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看向他。
“你以前在公立学校上过课吗?”
“没有,”他说,“我毕业的时候去试过课,他们嫌我上课太闷了。”
“怎么会。”何晚晴把筷子放下,“我觉得你一点也不闷,只是不怎么爱笑。”
朱晓没说话。他确实不怎么笑。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以前。小语说你做过编辑。”
何晚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做过。做了六年。”她停了停,“后来没人管孩子,我就不做了。”
朱晓也低头喝了口汤。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切得薄,透明的一小片,浮在汤面上。他想起以前在机构的事。
“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特别怕鸡兔同笼。每次遇到这种题,他就问我‘老师,鸡和兔子为什么不能分开装’。我说题目就是这么出的。他说‘那为什么不能把鸡和鸭子装在一起出个题目’。”
何晚晴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个孩子,我给他讲应用题,说‘小明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行走’,他举手问我,老师,小明为什么要走五公里,他不累吗?我说这是题目规定的。他说,那小明也太惨了。后来每次看到这类应用题,他都要先问一句,这个人为什么非要走,他不能打车吗?”
何晚晴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你这不挺会讲故事的嘛。”
“对,我只是讲得慢。公立学校那次试课,我讲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都还没来得及发挥。”
“那是他们的损失。”
朱晓低头又喝了口汤。碗底已经快空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人。”何晚晴开始回忆,“就是以前做编辑的时候,带过一个作者。写长篇的,特别磨叽,一个开头改了十七遍。每次都说‘何老师,这次真的最后一版了’。结果第十九遍的时候,他改出了一个我到现在都记得的句子。”
“什么句子?”
“写一个人站在海边,说‘海水很脏,像人的一生’。
“那这人后来出名了吗?”
“没有。书没出,他后来去做别的了。”何晚晴说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下嘴巴。
第三周周一临走时,何晚晴在门口递给他一把车钥匙。
“小语钢琴课在周二,六点半。你六点来,接她去,七点半回来。不用上楼,直接走就行。”
朱晓接过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皮卡丘挂件。
周二下午,他提前到了。小语已经在门口等着,背着琴谱,头发扎歪了。朱晓想说“你头发歪了”,但没说。他开了车门,小语坐进后排,一路上一直看窗外。到一个红灯的时候,小语开口说话了。
“朱老师。”
“嗯。”
“我妈妈以前开车……”
朱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语低着头,手指扣着琴谱的边缘。
“她开车很凶。”小语说,“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别人车蹭到了我们家车,她下来跟人家吵了好久,我在车里都很害怕。但是现在她不吵了。”
朱晓不知道接什么。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往前开,小语不再说话。
琴谱还在腿上,她靠着座椅,头歪向窗户那边。
***
圣诞刚过,超市里圣诞老人和驯鹿的贴纸还没撤干净,年货就已经摆上来了,春联、福字、灯笼,红彤彤一片,像是等不及要接替圣诞的颜色。
何晚晴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购物清单。朱晓推着购物车站在她旁边。她本来没叫他,但他说怕东西太多,她一个人拿不动。
何晚晴推着车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头发塞在里面,只露出一点耳尖。超市里人不少,但不像圣诞节那会挤得走不动,大家推着车慢慢逛,像在消磨时间。
她拿了三袋面粉,一桶油,一包干香菇。购物车底已经铺了一层。经过冷冻区的时候,她停在冰柜前面,弯腰看里面的速冻水饺。三鲜的,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她拿了一袋三鲜的,放进车里。
“你过年吃饺子吗?”她问。
“不怎么吃。”
“你是南方人?”
“是。我家是南方小县城的,我们那儿过年不吃饺子。”
“那吃什么?”
“馄饨。”朱晓说,“我们那儿年夜饭最后一道,一定是馄饨。皮薄,馅少,汤里放猪油和葱花。我外婆包的馄饨,一碗能盛十二个,她数着下锅,多一个都不行。”
何晚晴把手里那袋水饺又拿了出来,看了看,放了回去。
“我是北方人。”她说,“我姥姥包饺子,白菜猪肉,放好多姜。我不吃姜,她就单独包几个不放的,捏成不一样的形状。我一口就能认出来。”
她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在冰柜前面。弯腰看里面的汤圆。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她拿起一袋黑芝麻的看了看。
“北方人不怎么吃汤圆吧。”朱晓问。
“不吃。”何晚晴说,“你们南方人应该爱吃黑芝麻?”
“其实汤圆我也不怎么爱吃。”
“那你爱吃什么?”她直起身,手搭在车把上,“除了馄饨。”
朱晓思考了几秒。
“额,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购物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拿了两包薯片,一包原味,一包番茄。原味的放在自己那一边,番茄的放在他那一边。
“小语好像很少吃零食?”
“嗯,不怎么吃。她容易上火,我不让她多吃。”何晚晴推着车往前走,“但过节嘛。过节总得有点例外。”
他们走到春联区。红色的春联铺了一排。何晚晴停下来,拿起一副。上面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她盯着横批“来日方长”四个字,看了一会,然后放下了。
朱晓站在旁边,想问怎么不买一幅。
她已经推着车继续走了。
“我小时候还在大街上摆摊写过春联呢。我爸逼的,学过一阵子毛笔字。家里好久没贴春联了。每年超市里摆这么多,我看着挺好,但从来没买过。”
经过生鲜区的时候,她拿了一盒五花肉,一盒鸡翅,一袋虾仁。购物车满了,她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个袋子,没够着。朱晓帮她拿下来,放进车里。
“我给你做你爱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在翻看手里那张购物清单,“馄饨,对吧。”
朱晓没接话。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段。
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三个。何晚晴站在他旁边,看着传送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扫过。收银员扫完最后一袋货品,报了个数字。何晚晴对着屏幕扫码付款。朱晓把东西装袋,两袋重的他拎,一袋轻的给她。
“就快过年了。”何晚晴把手插进口袋里,拎着那袋轻的东西,往地下车库走去。
朱晓跟在后面,拎着两袋沉的。何晚晴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馄饨,你会包吗?”
***
小语寒假去姥姥家住几天。何晚晴给朱晓发了条微信:“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包点馄饨。”
朱晓到了之后,发现厨房的案板上摆着一摞馄饨皮,一盆肉馅,一碗水,一把筷子。何晚晴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切葱。旁边放着一碗虾仁,已经挑过虾线,切成小段。
“洗手。”她说,没抬头。
朱晓洗了手。何晚晴递给他一张馄饨皮,放在手心,又挖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
他拿过那张皮,拆开,把馅倒掉一半,重新放了一勺,手指蘸水抹了一圈,对折,捏紧,往中间一挤。一个馄饨,皮薄馅少,边上收得利落,像个小小的元宝。
“馅少一点,水只抹半圈,对折之后往中间挤,别用蛮力。”他把馄饨放在案板上,“你试试。”
何晚晴拿起一张皮,照着他的样子抹了水,对折。馅多了,挤出来一点。她抬起头,看着他。
“多了。”朱晓说。他伸手把她那个馄饨拿过来,拆开,倒掉一半馅。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动。他重新包好,放在案板上,又把皮推给她。
“再来。”
“你包得真好。”她说。
“我外婆教的。”
“我小时候,我妈也这样教我包饺子。”何晚晴拿起一张皮,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点,“她包饺子特别快,特别紧,一句话不说。我爸那时候在外面喝酒,喝完了回来就吵。我妈不跟他吵,她就包饺子。饺子下锅的时候,一个都不破。”
她把包好的馄饨放下来,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后来我嫁人,我妈跟我说,要找个脾气好的,别找你爸那样的。我找了。”她拍掉手上的面粉,“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他只是不回家。”
朱晓手里还捏着一张馄饨皮,馅放在中间。
“有时候我觉得,不回家比吵架还可怕。你连吵的人都没有。”何晚晴拿起一张皮,继续包。她包完一个,放好。又拿一张。
朱晓没有回应,他一直低头专注手里的动作。案板上的馄饨又多了好几个。
何晚晴包完了手里最后一个,把筷子放下,把手上的面粉搓了搓。
“我想离婚。”
朱晓手里的馄饨皮刚捏到一半。他没有抬头。他把那个馄饨包完,放在案板上。然后用手指按了一下边角。
“你包得太紧了。”他说,“煮的时候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