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五二一》将心屿

3、第 3 章 她发来的定

　　她发来的定位是城东的一个别墅区。朱晓以前路过过，门口有保安站岗，里面全是独栋，路灯嵌在路沿下面，草坪修剪得很整齐。

　　他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报了门牌号，保安打了电话确认才放行。他沿着小路走，两边是灌木和矮墙，空气里有桂花的气味，甜得有点发腻。他绕了一会路才找到小语家，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他提前熨过了。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小语。她穿着粉色的卫衣，扎着马尾，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老师！”

　　小语妈妈从里面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句，“书房在二楼，上去吧。”

　　朱晓跟着小语上了楼。经过客厅时他扫了一眼，很大，很干净，像样板间。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照片，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是那本绿色的《瓦尔登湖》，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他没有多看，跟着小语进了书房。

　　书房很宽敞，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大书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草稿纸和笔。白板立在旁边，上面还留着之前家教老师写的几道题。朱晓拿起板擦，把那几道题擦了。

　　他开始上课。没有PPT，没有投影仪，只有一支笔和一张白纸。他讲的是小语之前卡住的那道流水行船题。他画线段图，列方程，一步一步推。小语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他的笔尖，偶尔点点头，偶尔在草稿纸上记几个数字。

　　讲到一半，小语妈妈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在桌角。朱晓看了一眼水果，继续讲。

　　讲完最后一步，小语自己把答案算出来了。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朱老师，”她说，“你讲得比之前那些老师都好。”

　　朱晓不知觉地就露出了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朱晓收拾好草稿纸，走下楼。小语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朱老师。”她叫住他。

　　朱晓停下脚步。她站起来，把那杯咖啡递给他：“刚泡的，你路上喝。”
　　他接过来，说了句谢谢。他转身要走，她在后面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小语说想一周上三次。”

　　朱晓握着咖啡杯，杯壁是热的。
　　“我都可以。”

　　“那就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
　　“好。”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她还站在客厅里，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显得整个人很柔和。

　　“小语妈妈……”他开口，又咽回去了。
　　他本来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是小语需要你。”

　　朱晓推开门走了。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房子。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小语大概在收拾东西。一楼的灯也亮着，小语妈妈大概还站在客厅里。他看着那两盏灯，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铅笔写的：
　　“慢慢来，都会好的。”

　　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夹进钱包，和以前那张便签放在一起。

　　朱晓给自己定了规矩，他三点五十到，提前十分钟。到了先在玄关换鞋，然后直接上二楼书房。客厅在右手边，他不往那边看。

　　每次，小语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桌上摆好了草稿纸和笔，卷子翻到要讲的那一页。小语话少，朱晓话也不多，两个人对着题目，一笔一笔地画图、列式、验算。

　　中间休息一次，小语下楼喝水。朱晓坐在书房里，翻翻小语的课本，或者站在窗边看看楼下。他从来不主动下楼。

　　小语妈妈这个时候会端水果上来。第一次是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角，说了句“歇一会儿”，就下去了。第二次是一碗洗好的樱桃，梗都摘了。第三次她上来的时候朱晓正站在窗边，她没说话，把盘子放下就走了。朱晓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甜品盘子上扣着一个玻璃碗，怕凉了。

　　第四周周一，他到的时候，小语妈妈在院子里。她穿着灰色毛衣，蹲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松土。她没看到他。朱晓在门口站了一下，按了门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开门。

　　“来了。”
　　“嗯。”

　　她侧身让他进去。擦肩的时候，朱晓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一点护手霜的香。他上了楼，小语已经在等了。那天讲分数裂项，小语做错了两道，他讲了三遍。

　　休息的时候，小语下楼。朱晓坐在书房里，听见了楼下的说话声。小语妈妈的声音，很低：“你上去看看朱老师要不要添水。”小语说“你自己去”。

　　过了一会儿，小语妈妈上来了，端着一杯茶。几何造型的玻璃杯透着热气。她放下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朱老师。”
　　“嗯。”

　　“你每次来，进门之前是不是都要在门口站一下？”

　　朱晓的手停在茶杯上。

　　“没有啊。”

　　她没拆穿他。下楼的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那天课结束，朱晓收拾东西。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拖鞋。藏蓝色，摆得很正，新得像是没人穿过。

　　走在小区的路上，他看了眼手机，妻子问“今天几点回来”，他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杯茶。杯子，他忘了还。

　　***

　　到家的时候妻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朱晓换了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妻子抬眼看了看那个杯子。她没动，只是说：“哪来的？”
　　“家教那家的。”

　　妻子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朱晓，你做家教也做了一个多月了。”

　　朱晓坐在对面，没说话。

　　“我不是说家教不好，”妻子的语气开始波动上升，“但你总不能一直做家教吧。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你得找份正经工作。”妻子说，“三十五岁，还能投简历。再过几年，你想投都没人要了。”

　　朱晓说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行动。”妻子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我不是逼你。但你要知道咱家还有房贷要还。”

　　她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杯子，又看了看他。“你做家教那户人家很有钱吧，可人家再有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

　　朱晓开始投简历了。

　　他打开招聘网站，公立学校卡年龄，私立学校竞争太激烈。他投了一家出版社的数学编辑岗，对方回了一封自动邮件，连“不合适”三个字都没写，只有一句“感谢关注”。

　　晚上回家，妻子在沙发上算账。手机屏幕亮着，一个记账表格，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是红色的。

　　她看到他回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走到一半，才回头问：“今天有消息吗？”
　　“没有。”

　　她没再问。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碗碰碗的声音，跟平时一样。

　　又过了一周，他翻到一家物流公司的招聘。夜班调度，要求会Excel，会基本的数据分析。工资不高，但有五险一金。他盯着“夜班”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简历投了出去。

　　三天后收到面试通知。面试很顺利。对方说“你数学好，做调度没问题”。让他等通知。
　　他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物流公司那边，应该能成。”

　　发送之后，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个奥数老师，去物流公司做夜班调度。

　　但他需要那份工资。

　　***

　　下一个周一，他去小语家上课。那天讲的是“牛吃草问题”，小语听得认真，但他自己走神了好几次。讲到一半，他停下来，说“休息一下”。

　　小语下楼喝水。他站在书房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小语妈妈端着水果进来，放在桌上。

　　他转过身。

　　“小语妈妈，我可能……下周开始不能来了。”
　　她的手停在果盘边缘。

　　“我找了一份工作，”他说，“物流公司，夜班。时间上跟这边冲突。”

　　她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往下移了一下，又收回来。那个眼神很安静，和平时一样，但朱晓觉得她好像看到了他收到的那份面试通知。

　　“什么时候上班？”
　　“通知还没正式下来，但应该就这周。”

　　她点点头。

　　“小语会很难过。”
　　朱晓低下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那个夜班，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那白天你睡觉。睡到几点？”
　　“看情况，三四点吧。”

　　“四点起来，五点上课，吃完饭，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她算得很快，像早就想过了，“时间上不冲突。”

　　朱晓看着她。

　　“我们可以把上课时间改到五点，课间休息时你可以在我们家吃个晚饭。”

　　她靠在书桌边，抱着胳膊，手指在袖子上捻了一下。

　　“你要是愿意，不上课的那几天帮我接送小语去上钢琴课。我给你多算一份司机的工资。你应该会开车吧。”

　　朱晓站在窗边，看着她。窗外的桂花树叶子此时绿得发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考虑一下。”

　　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