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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朱晓把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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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把手机装进口袋。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上面残留的字全部擦干净。黑板变成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在空教室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音渐渐散了。风扇还在转,没人关。他把板擦放回粉笔槽,转身往外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地上散落着一摞没发完的秋季班教材,封面印着“奥数思维训练·六年级”。他弯腰捡起一本,翻了翻,里面每一讲后面都印着“名师点拨”和“升学真题”。他记得这本教材,上个月他刚跟教研组一起审过稿,第六讲“行程问题”的例题还是他改的。他把书放回去,摆放整齐。
走出机构大门,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妻子备孕那年,他把家里所有烟都扔了,打火机也送给了同事。后来妻子一直没怀上,可烟,他一直没再碰。
但那天,他在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红塔山,跟以前抽的一样。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从小数学就好。填志愿的时候,班主任说“你适合学数学”,他就填了数学系。
毕业后他投过公立学校的编制,笔试过了,但面试刷了。面试官说“你讲课缺少互动,太闷了”。他便没再考,直接去了教培机构,从最底层的一对一老师做起,一节课八十块钱,学生是那种在学校跟不上、家长又不想放弃的孩子。他讲得很耐心,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讲十遍也不烦。
家长开始介绍学生给他,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三年后他跳槽到更大的机构,底薪翻了一倍。又过了两年,他成了机构的“金牌讲师”,开始专门讲奥数。
那些年他觉得自己是往上走的。
他曾经想过,等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招几个老师,他来讲课,也管教研。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晓数工作室”。
他站在路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手机震了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物业费该交了。”
他沿着马路走。经过一家彩票店,门口电子屏滚着红字,他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奖池累计”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他站了一会儿,心算了一下:双色球,红球从三十三个里选六个,蓝球从十六个里选一个,大约是一千七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以前在课上跟学生讲概率问题时,拿彩票举过例子,说“你们算算,连中两次头奖的概率,比你一辈子被雷劈中两次还低”。学生笑,他也笑。
他转身走了。一千七百万分之一,轮不到他。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站在人群里。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刷手机,接单界面弹个不停,叮叮叮叮,像针扎在耳膜上。外卖员穿着黄色冲锋衣,头盔夹在胳膊下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拧油门冲出去了。
红灯还没变。
朱晓看着那个外卖员消失在路口。他忽然想:我还能干什么?送外卖?
他站在人群里,发现自己除了上课,什么都不会。双减政策让他所有的本事都变成一堆废纸。
绿灯亮了,人群往前走,他没有动。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绿灯又变成红灯,再变成绿灯。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走不走啊”,绕开他走了。
他还是没动。
***
朱晓照常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穿着原来的衬衫,拎着原来的包。出门前他会在门口站一下,把鞋带系紧,钥匙揣好,手机拿在手里,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甚至保留了从前上班路上的习惯,在小区门口买一杯豆浆,边走边喝,到公交站正好喝完。
但他不上班。他无处可去。
他每天坐公交到市图书馆,在二楼阅览室找一个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树底下有条长椅,中午会有人坐在那儿吃盒饭。他坐下来,摊开一份报纸,或者随手抽一本书,翻两页,合上,再翻两页。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手机里装满了招聘软件。智联、BOSS直聘、前程无忧,他每天刷到手指发酸。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公立学校卡三十五岁年龄线,他刚好卡在门槛上,连面试机会都没有。私立学校缩编,一个岗位几百份简历。在线教育平台自身难保,招聘页面全是灰色。他试着去应聘一个书店店员,对方看了他的履历,说“你学历太高了,我们怕你做不长久”。
中午他吃便利店饭团,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有时候吃着吃着会停下来,盯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他没告诉妻子。他张不开嘴。他怕她沉默,更怕她不沉默。
一周后,妻子还是发现了。
“我今天路过你们机构,招牌没了。”
她没有发火。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朱晓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他看见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够了一下没够着,又把手缩回去了。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朱晓低头换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他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来,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只是觉得应该。失业是他的错吗?他反复问过自己,答案是不怪他。政策不是冲他来的,行业崩塌不是他一个人能挡的。但坐在妻子面前,看着她疲惫的侧脸,他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妻子没再追问,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物业费我交了。你尽快找工作吧。”
然后她关上了门。
朱晓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小语妈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双减那天,她问“那你呢”,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
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二排。朱晓的固定座位。
那天他照例翻着一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报纸,余光里有人走过去,又退回来。他以为是管理员来提醒他别把报纸翻得太皱,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本绿色封面的书,《瓦尔登湖》。她穿着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披着,和平时接小语的时候看起来不大一样。
“朱老师?”
朱晓下意识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三天没刮的胡子,眼窝凹陷。他想打个招呼说“小语妈妈,你好”,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轻声问:“你还好吗?”
朱晓重新坐下,盯着桌角那摞报纸,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还好”。他不想在她面前撒谎。
“小语上周问我,最近怎么都不用去上奥数课了。我说,朱老师最近很忙。”
朱晓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报纸边缘,很久才说:“我不忙。”
“我刚才在楼上找书,往下看了一眼。”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觉得像你。”
“你怎么在这里?”朱晓的嗓子还是哑的,音调比平时更低。
“市图近,我来借点书。”她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报纸,又看了一眼他摞在桌角的几本书,全是招聘类的。她没有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本《瓦尔登湖》上。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朱晓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开了壳,赤裸裸地晾在她面前。他等着她说点什么,一句安慰,或者一句同情。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翻着那本书。她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又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朱晓没有看清她写了什么。他只看见她写完,把本子合上,又把一片银杏叶书签夹回了原来的页码。
中间她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说“你要振作起来”之类的话。
她陪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她合上书,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说:“朱老师,来我家教小语吧。”
朱晓抬起头。
“我跟家里商量过了,”她说,“都同意。小语想上你的课。你愿意来吗?”
朱晓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她笑了一下,一边把本子和笔收进包里,一边说:“那我把地址发你。”
她走了。朱晓还坐在那里。
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响了两遍,直到保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