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202 ...
-
2020年春,学校停课那阵子,朱晓的奥数课全部转到了线上。他家的房子很小,电脑架在一摞书上,身后是一面空白的墙。屏幕里十二个学生头像,有的开摄像头,有的只亮着一个名字。
小语是那种永远只亮名字的学生。她的摄像头总是关着,只有聊天框偶尔弹出一行字:“老师,再讲一遍。”朱晓就再讲一遍。
每次小语提交的作业照片里,作业纸边缘都贴着一张便签。字很小,他要放大到最大,才能看清。
“这题她想了很久,麻烦您重点讲。”
“今天她有点咳嗽,状态不好,见谅。”
“第三题她用了两种方法,第二种您帮忙看看对不对。”
“她昨天做到很晚,我让她先睡了,今天补上。”
朱晓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教了这么多年课,家长在作业上签字的、批注的、甚至直接代写的,他都见过,但从没见过每张作业纸都贴着便签。
他努力回想小语妈妈长什么样,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线上课她从没开过摄像头,从没在群里说过一句多余的话。线下课家长们都站在门口,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谁,她大概也没跟他说过话。
他试着在课上回应那些便签。讲到第三题时,他说:“小语,你昨天用的第二种方法很好,思路是对的。”聊天框里小语没说话,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上课前半小时,小语妈妈加了他微信,发来一条消息:“朱老师,今天小语不能上课了。我今天状态不好,怕影响她。”
朱晓第一次见家长用“我状态不好”当请假理由。
“没关系,你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再回。
他开始好奇小语妈妈长什么样。她像一个只存在于文字里的人,轻轻地在便签上留下字迹,然后就不见了。
到了秋天的时候,疫情暂时缓解,机构恢复线下课。
小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瘦瘦小小的一只。
讲课时,朱晓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滑向那个角落。这孩子眼睛生得极好,瞳仁又黑又静,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落一道浅浅的影子。她低头写题,肩膀微微内扣,文文静静,一看就是好学生模样。
朱晓看着她,有些走神。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那眉眼之间像一张白纸,却又隐约有些熟悉。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被家长接走。
小语坐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书包,朱晓走过去:“小语,今天都听懂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有一道题不太懂。”
朱晓俯下身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线段图。讲完,小语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头冲他微微笑。
这时,教室门口有人轻声说:“朱老师,谢谢您。”
朱晓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脸。小语妈妈很素净,没怎么化妆,整个人淡淡的。她的眼睛其实很有神,但却像一潭没什么波纹的水。朱晓看着这张同样安静的脸,明白了:小语就是照着她长的,只是还没长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拎着小语的书包。
“不客气,”朱晓说,“小语今天表现很好。”
她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小语最近进步很大,谢谢您。”
朱晓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她便牵着小语走了。
后来每次下课,她都会来。有时候早到几分钟,站在门口等。有时候来晚了,小语就坐在教室里等。朱晓开始主动跟她多说几句,说小语今天思路对了,提到小语这道题用了新方法,又说小语最近状态不错。
她听得很认真,点头,说谢谢。
起初她话不多,后来也会多问几句。“小语上课举手了吗?”“跟同学说话了吗?”“有没有走神?”朱晓一一回答,有时候还会补一两句自己的观察:“小语今天主动举了两次手,还上台讲了一道题。”
她转头看了小语一眼,很久才收回目光,说:“她以前从来不举手的。”
有一次下课,其他学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三个。小语在收拾书包,小语妈妈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说:“朱老师,小语特别喜欢上您的课。”
朱晓愣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笑了一声:“是吗?”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小语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老师’。”
朱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说了句“过奖了”,然后转身去擦黑板。擦到一半,他听见身后小语妈妈说:“朱老师,您平时是不是很累?看着脸色不太好。”
朱晓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转过身,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还行,”他说,“就是最近课时排得紧。”
她没再多问,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讲台上:“路过买的,您趁热喝。”
朱晓看着那杯咖啡,说了句谢谢。她牵着小语走了。
他拿起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朱晓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夹进了钱包里。
后来他渐渐发现,每次下课后的那几分钟,成了他一天里最期待的时间。他会在讲完课后故意多留一会儿,她也会比以前早到几分钟。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聊小语,聊天气,聊最近的新闻。
有一次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问出来,就显得自己不只是关心小语。
***
2021年7月24日,星期六。朱晓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他刚上完四节课,嗓子哑得完全说不出话。
中午他在便利店买饭团,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几秒,又是一连串。他以为是谁在群里发红包。等他撕开饭团包装纸,打开微信,工作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他往上翻。第一条是教务发的通知截图,标题黑体加粗:《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下面跟着一条:“各位老师,请尽快到机构开会。”
朱晓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手里的饭团凉了都没察觉。
手机又响了。主管的语音混着马路上的车声:“所有人下午两点前到大会议室开会。”
他忽然想到,刚才锁屏时那几条新闻推送。
他点开手机,一条一条翻出来看。
第一条:“中办国办印发‘双减’意见,学科类培训机构一律不得上市融资。”他划掉了。第二条:“义务教育阶段学科类校外培训将大幅压减。”他又划掉了。第三条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从便利店走到了机构楼下,还没来得及划,先看见了那辆搬家公司的车。
车停在机构门口,后厢门敞着,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张办公桌往车上送。朱晓认识那张桌子,是教务王姐的。王姐站在车旁边,眼睛通红,看到他来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晓快步上了楼。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抱着纸箱往外走,纸箱里露出半截马克杯和几本教辅。有人坐在楼梯上发愣,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教室的门都开着,他路过一间,卷子散了一地,风扇还在转,把一张试卷吹到门口,又吹回去。
他走进自己上午上课那间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但讲台上空了。粉笔盒不见了,连粉笔槽里那几根用剩的粉笔头都没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两个工人正把机构的招牌从门头上卸下来。那个他看了两年的Logo,蓝底白字,被放倒在地上。阳光照着,字是反的。
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主管,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哑,一点急。
“赶紧来开会。”
朱晓没回头。他盯着楼下那块招牌,看着工人把它抬上车,和办公桌、纸箱、椅子堆在一起。然后他听见主管又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主管站在大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
“朱老师,你过来一下。”
从会议室出来时,朱晓的手机又响了。
“朱老师,我看到新闻了,小语下周还能上课吗?”
他看着窗外,打了四个字:“上不了了。”
过了很久,对话框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