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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留给意外的钱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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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敏没有回答“总会有办法”。
她把工资那一行锁住,另开了一张空表,先问静姝:“你说的下个月,是项目的钱,还是你的生活费也一起算在里面?”
静姝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说:“一起。”
窗外刚有人点亮招牌,红色的光投到桌边,把白纸照得微微发粉。郑敏往椅背上一靠,没有责备她。只是这种短暂的安静,已经足够让静姝觉得难堪。
她在巴黎做过预算,也跟团队争过每一笔不合理的削减。轮到自己的剧院,却不知什么时候把我还能撑一撑当成了一项真实的资金来源。她能算清木料损耗,能核算工时,唯独对自己的吃饭、交通和生病,没有留出像样的一栏。
“还剩多少能直接用?”郑敏问。
静姝报了一个数,又补充那是除去已经约定的专业服务费之后的余额。郑敏写下来,划开三个区:已承诺支出、安全所需、可以推迟。没有先碰工资,也没把未知的补助或者尚未谈成的合作记成收入。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每一笔存款。”她说,“但你投进项目多少,要有上限。超过那个数,就得停下来找别的方案。”
“如果停下来,后面的进度又要拖。”
“拖和欠工资不是一个代价。”
静姝的脸有点烫。她当然知道,她从未真的打算不付工资,可郑敏把这个后果平平地放到桌上,她才意识到,靠自己的疲惫硬撑,有时候也会把别人的生活带进去。
她把钱包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翻出那张私人银行卡,放在桌边。塑料片很薄,边角磨得发白,她曾靠它支付第一间巴黎阁楼的押金,也刷过深夜急诊和冬天暖气费。
“最多再从这里补一笔。”她写下额度,“写进往来,不当捐款。补完以后,生活费分出来。”
郑敏点头:“先这样。别今天说一个数,明天又觉得自己能少吃两顿。”
她笑不出来,却终于能够把背靠上椅子。那股一下午压着脖子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两人把工作项一项项拆开。必须先解决的安全措施请专业人员明确最小必要范围;无关安全的展示整理暂缓;借来的设备按实际使用期退还;已经发生的节日人工如实计费,不能让班组替她们消化。静姝不同意把后续观测删掉,郑敏也没有坚持,只把它挪进不可动的一栏。
这些决定没有让总数奇迹般变小,却让她们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谈,哪些地方不能靠一句节省就划过去。
将近七点,静姝才看到母亲的未接来电。
她回拨,刚说了一句还没忙完,谭徽音就在那边问:“吃了没有?”
“正要去吃。”
“那我把你的那份放冰箱。回来别又说没吃饱,拿冷的凑。”
静姝轻轻应着,忽然有一种想跟母亲说钱不够了的冲动。不是为了要钱,只是想回到小时候,说一句我遇见困难,便有人摸一摸她的头。可母亲连明天的饭都提前想着,听了这些,一定又要把自己的开销缩得更小。
她把那句话咽下去,只问:“你吃了什么?”
“面条,昨天留的那一点。还有蛋。”
挂断以后,郑敏把电脑合上,站起身:“走,先吃饭。饿的时候算钱,容易把自己算没。”
巷口的面馆还有空桌。两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郑敏点牛肉面,静姝点番茄鸡蛋。服务员问要不要小菜,她本能地说不用,话音刚落,郑敏已经指着菜单要了一份拌豆腐。
“我请这个。”
静姝望着她。
郑敏把筷子拆开:“不是慰问困难户。我今天想吃,自己吃不完。”
她终于笑了,拿起桌边的醋瓶。醋倒得有些多,热面端上来时酸味扑鼻,她反而有了胃口。吃到一半,郑敏接新项目的电话,起身到门外说事。静姝一个人坐着,听后桌两个女孩讨论租房,押金能不能退,洗衣机坏了谁来修,明明都不是她的事,却让她不再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被这些小账绊住。
浩然的消息在这时候进来,问初步费用表是否收到,若需补充项目方资料,他明早可以带。
静姝盯着输入框。她想回复收到了,已经处理,再附一个礼貌的谢谢,就像给任何工作联系人。但今天桥上她刚刚说过自己会难受,此刻再把另一种难受藏得严严实实,忽然有点累。
她打下:收到了。比预期高,我和郑敏在重排预算。
发出去以后,手指留在手机边沿。她有一点怕他立刻说钱我来出,也有一点羞耻地盼着他说。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替她扛走数字,她会不会偷偷松口气?想到这里,她甚至不敢抬头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浩然隔了一会儿回复:哪些是双方已约定分担的费用,明天对照原协议核。其他部分,你们先算。我不直接让财务付款。
下一条很短:你现在吃饭了吗?
她拍了面碗发给他。
照片里有她半只手,虎口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面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发送成功以后,她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回临川以来,自己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一张与证据、图纸和破损位置无关的照片。
浩然没有评论她吃得少,也没问身边有谁,只回:热的就好。
郑敏推门进来,坐回椅子上,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低头继续吃面,把手机放到旁边。原来承认自己有压力,不必自动变成向他讨钱;而他知道她有压力,也可以暂时只知道。
回到工作室拿包时,浩然站在门外,肩上落着几片从树上飘下的碎桂花。他来送早晨借走的一份资料副本,车没有停进巷子。
静姝见他第一眼,还是先看了看他的手。
只有文件。
她为自己的动作感到窘迫,他却像明白了,没有拆穿。
“刚在附近结束一个会。”他说,“材料今晚送回来,免得你明天早上找。”
郑敏开门进去拿充电器,把走廊的灯按亮了。灯泡用了很久,慢了半拍才发出稳定的黄光。静姝和浩然站在门边,谁都没有把这几分钟说成偶然的顺路就可以完全解释。
“如果我今天说需要钱,”静姝忽然问,“你会怎么想?”
浩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收住了。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认真辨认这个问题的重量。
“先问用在哪儿,是什么形式。借款、按约分担,还是别的。”
“不会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不靠你,都是逞强?”
“我没资格这样觉得。”
她皱了一下眉,不喜欢他把所有话都压低到赔罪的位置。那样她就只能继续做审判的人,连讨论一件现实的事都要先确认谁负罪。
“我问你心里会不会。”
浩然垂下眼,看了看手上的文件边缘。
“可能会有一个很自私的念头,觉得你终于肯来找我。”他慢慢说,“但那不等于我可以把这个念头放进条件里。”
静姝怔住。
这一句不好听,甚至暴露了她原本担心的东西。可他把它说出来以后,她反倒能够看见面前是一个具体的人,有自己的欲望,会误解,也需要约束自己。比一个永远没有私心、只能让她欠恩情的人,要容易面对。
“我今天还不需要。”她说,“真有需要,我会把条件说清楚。不会因为开口借钱,就答应别的事。”
“我明白。”
“我也可能最后不找你。”
“可以。”
她看着他肩上的碎桂花,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替他拂掉,只说:“肩上有花。”
浩然低头拍了两下,漏掉一片。她指了指,他才抬另一只手将它取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一眼。
走廊里传来郑敏收包的声音。静姝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最爱做的事,就是把他的衬衫整理好,然后等他低头亲一下她的额角。现在那一片花如此轻,却把两个人之间不能轻易迈过去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文件收下,说:“今天谢谢你没有把钱直接打过来。”
“你不必为这个谢我。”
“那就算我告诉你,今天这样,我没那么难受。”
浩然看了她许久,最后点头:“好,我记住。”
他们在工作室门口分开。静姝没有坐他的车,和郑敏沿老街走到能打车的路口。临别时朋友揉了揉她手臂,叮嘱明早不要提前一个小时来,把能睡的时间睡够。
她说好,却在车上又想了一遍预算。
回到小院,谭徽音正在缝一只布套。花布洗得很软,边缘已经用熨斗压平,里面放着一副薄护膝。静姝看了一眼,心口忽然一酸。
“昨天说起你爸,我才想起这副还在。”母亲没有抬头,“不是他的那副,前年我买的,嫌带子太勒。拆了换个套,你站久了也能用。”
静姝在桌边坐下,手放在膝上,不敢去碰那团布。白天新买的靴子让脚轻松了,此刻才觉出小腿酸得厉害。
母亲穿针穿了两次没穿进,她接过来,对着灯把线头送过去,又还给母亲。两人坐得很近,她能闻到徽音袖口残留的洗衣皂气味。
“钱是不是紧了?”母亲忽然问。
静姝抬头。
“别那样看我。”徽音把针从布里拉出来,“你一算钱就把嘴抿住,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画笔也是这样。晚上电话里说话,都能听出你没松口气。”
她想说没事,出口却变成:“有一点。临时支护比想的贵,但我们在算能做的范围。”
徽音没有去拿存折,也没有说家里还有多少。她停下针线,先问工资有没有留。
“留了。”
“你自己的呢?”
静姝沉默了一下:“今天分出来了。”
“那就好。”母亲继续缝了两针,“我以前在剧院做配乐,有段时间钱拖着不发,你外婆总说家里的事,不要算得那么细。我也不好意思计较。后来买药要钱,你爸替我去问,我还觉得他让我丢脸。”
静姝从未听过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领了。你外婆也没生气,她只是手头难,一直觉得我能等。可我也难。”
母亲说到最后,声音没有怨意,只是把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从针线间拎出来,摊在灯下。静姝忽然看见一个年轻的徽音,抱着乐谱站在走廊,既是女儿,又是职工,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体谅,却没有人问她还能等多久。
“我是不是也在这样想?”她问,“总觉得熟人会多帮一点。”
“你今天肯算,就比我那时好。”
徽音收好一段线,伸手拍了拍她膝盖。力道很轻,她却差一点哭出来。原来她不必永远是那个从国外回来、什么都能解决的女儿。坐在母亲面前,说钱紧,说心慌,也不会让自己重新变成无能的人。
“我怕修不成。”静姝低声说。
徽音的手停在布上,许久才开口:“我也怕。可你今天回来了,饭吃了,明天还能去想。修到哪儿算哪儿,别先把你弄坏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裤子上,很快洇成一个小点。母亲没喊她别哭,只把桌边的纸巾盒推近。她抽了一张,按在眼下,坐着缓了好一会儿。
睡前,她把工作手机留在客厅充电,拿着私人手机回屋,调好闹钟。窗帘没有拉严,院灯从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衣柜门上。柜门贴过一张她高中时的演出照片,撕下后留下浅浅的长方形印子。她望着那块印子,第一次没有急着给明天想一个完整答案。
早晨云起拎着一袋菜进门,鞋上有一点露水。他说昨晚剪片剪到太晚,早市开了才想起冰箱没菜,顺路给家里买一份。
徽音还没起,静姝在厨房煮水。弟弟把菜放到台上,掏出两个仍温的肉包,递给她一个。他们倚着厨房门框吃,谁也没忙着说话。肉馅的汤汁透过包子底,云起托着纸袋,让她别烫着手。
“妈昨天问我,”他吃到一半才说,“能不能少接一点外景。”
静姝抬头:“她怕你不在家?”
“有一点。但我不能都不接,手头那个片子后期还要付钱。”
她点了点头,嘴里那一口突然不容易咽下去。母亲需要陪伴,剧院需要人手,弟弟的工作也不会因为家里困难就自动给他留位置。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撑住,所有人就能好好生活,如今才知道,撑住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会互相碰撞。
“你该接就接,别为了我停。”
云起看了她一眼:“姐,你别先替我全定了。我就是告诉你,下周有两天要出去,其他时间我能帮妈买菜。不是辞职,也不是逃。”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刚刚又犯了同样的毛病。为了不欠别人的,急着把对方推得很远,连他们可以选择帮哪一部分都没问。
“好。你哪两天出去,记到厨房的日历上。我排一下现场时间。”
云起把包子吃完,洗了手,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圆珠笔。日历还停在九月,背面夹着几张商店优惠券。他翻到十月,在要出门的两天画了圈,旁边写上“晚饭不在”。
“妈醒了我自己跟她说,你不用先替我解释。”
静姝点头,去拿饭盒。弟弟忽然叫住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说前几天替家里买的米、油和洗衣液,他已经记过,不用她月底再给自己转钱。
“这点钱我有。”
她看着那张小票,想起他们小时候分一个苹果,自己总把大的推给他,久而久之,弟弟也习惯先等她来切。现在他站在门口,胡茬没刮干净,眼下有熬夜的青,已经不再是那个握着半个苹果追她问够不够的孩子。
“知道了。”她说,“那下次米见底了,我告诉你。”
云起笑起来:“行,别等见底,我周末顺路搬。”
她把饭盒扣好,肩膀比刚起床时轻了一点。厨房日历上两个小小的圆圈,并没有减少家里的事情,却让她第一次看清,事情可以由几个人分别接住。
十月六日早晨,静姝比平时晚二十分钟到工作室。她带着饭盒,包里多了一副缝好布套的护膝。郑敏已经开电脑,桌上放着重新分项后的询价表,夜里没有再给她发一条催促消息。
两人把个人投入上限、工资预留和必要观测费用核过一遍,向专业人员询问能否将临时支护范围限定在本次检查确有需要的部位。对方强调须以计算和现场条件为准,她们接受,约定先取得书面措施,钱随明确的工作项支付,不先付一笔模糊的包干款。
工资那一行终于从“估计能留”变成了单独锁定的支出。雨欣来时抱着昨晚晒干的工作外套,先问今天先做哪一项。静姝没有用满脸的疲惫让她猜钱出了什么问题,只把调整后的工作时段说清,告诉她原先约定的报酬照旧,等待检测的时间也会安排在已经确认的工作里。
静姝看着它,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一件本应早些做的事,却比昨晚多了站稳的力气。
就在这时,施工方传来一页进场确认书,希望产权人先签。她打印出来,看见责任条款里一句:因现场原有结构及后续作业产生的一切损失,由业主承担。
郑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静姝把笔从纸边拿开,放进笔筒。然后拍下那一页,发给徐峰,说明不急着当天出正式意见,先请他判断这句是否超出业主应承担的范围。
手机刚放下,施工联系人打来电话,问下午能否定人手。
她看着那条很长的句子,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多么害怕让一屋子人等着。
“人手可以先了解,”她说,“签字不行。这一页,我要先问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