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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两行不同的字 十 ...


  •   十月十九日早上,谭静姝把两张清沟单放在同一个透明袋里,没有在任何一张上画红圈。

      她昨晚差一点就画了。两处日期相同,工作范围不同,而“已满足排水要求”那几个字写得格外轻巧,好像有人看过水往低处流,就可以替整座房子的隐患作保。她拿着笔坐在桌边,想起父亲,想起火后那些一页页盖了章的文件,指尖越来越凉。

      最后她合上笔盖,去刷了牙。

      夜里放大的愤怒,留到白天来看,未必就不是真的,但不能替她认定谁做过什么。

      负责联系当年班组的人答应九点半接电话。国庆假期刚过,原经办人还在外地看孩子,翻不到手头纸档,只能先说明自己记得的经过。静姝把通话限定在半小时,事先列了四个问题,让雨欣记录,另一个负责现场的人一起在场。

      对方听她念完两张单子的内容,先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张是那天实际出工的人填的。第二张可能是月底汇总,名称照合同打的。旧合同里就这么叫。”

      “可能,还是你记得?”静姝问。

      “可能。我现在看不到底单,不能给你打包票。”

      她把“可能”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确保记录里没有漏掉。

      通话一点也不像她昨晚脑中浮现的那场质问。那头有孩子喊爷爷吃水果,男人捂着听筒应了两声,又回来解释当时台账如何汇总。他记得清过侧院明沟,也记得工人带走了几袋淤泥,却不记得有人打开过西后台的封闭部位。至于验收,他承认主要看的是外面排水,合同里那个宽泛的名称有没有改过,得等回去查原件。

      静姝让他方便时提供原底单,不必当着孩子的面到处找资料。挂电话前,对方说了一句:“小谭,我不是不肯配合。有些事隔了这么久,我说准了反而误你。”

      她看着眼前那张纸,轻声说:“记不得的地方就留着。谢谢您先说清楚。”

      雨欣收好记录,抬头问她:“那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问题还在。名称太宽,验收范围不清。但是不能从这两行字直接推出有人开过后台。”

      她自己说完,才觉得胸口那股绷紧的劲松了一点。真相没有因为她松手就消失。它只是比她的愤怒更慢,也更琐碎。

      检测单位的人员随后传来建议,先控制渗水影响,在现有有限许可范围内持续观测,若要查看墙后检修部位,需另做临时支护与安全措施。现场负责人能先安排方案踏勘,正式手续与材料齐备后再作业。节日里人手不足,静姝没有催着让谁当天批完,只要求把风险位置维持隔离。

      她正要把电话收起来,浩然到了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扣得端正。手上拿着自己那份两页纸的资料核对表,进门先问有没有打断。

      “刚好结束。”静姝说。

      她把情况讲给他听,省略了昨晚那些想得太远的部分。浩然听完,问:“能否先把可逆的支护做起来,其他手续跟着补?”

      静姝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能。”

      他看向桌上的草图:“只是临时的。”

      “临时也要有人计算,有明确责任。脚手和顶撑放哪里,不是找几个工人搬进去就算做完。”

      她说得太急,雨欣拿起水壶去外面,给他们留了空处。静姝注意到了,更不愿意让一次业务讨论变成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要回避的前夫妻争执。

      “你可以提议。”她把语速压下来,“但今天不能照这个顺序。我们先让有资质的人看现场,出措施,费用和手续一起确认。”

      浩然站在桌边,指尖压住纸角,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刚才想的是尽快消掉风险,没把临时支护本身也算进去。”

      “所以要让专业人员算。”

      “好,按这个来。”

      他没有加一句你不用这么激动。静姝本来已经准备好反驳,突然少了那句熟悉的评判,反倒不知道把剩下的一口气放在哪里。

      她低头整理纸张,发现自己把核对表翻倒了。

      浩然将正确方向的一份推过来,手没有碰她的。这个细小动作使她更难受,仿佛一切如今都可以讲得通,唯独三年前那个坐在长桌尽头的人,永远等不到这样的耐心。

      “刚才声音大了,对不起。”她说,“意思不改。”

      “我听明白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卖气球,彩色的塑料绳缠在自行车把上,孩子扯着家长要那只小兔子。静姝看着气球摇晃,忽然意识到这一天对别人只是普通的一天,许多人的时间都很松快。她和浩然却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与工作无关的白天见面。

      或许正因为这样,她才会一边盼他来,一边又害怕他走进自己每一种需要里。

      中午,郑敏没在。她去另一边熟悉新项目情况,提前把盒饭数和付款二维码发在群里。静姝按原来的数订了三份,订完才想起浩然还在,抬头看他:“你中午怎么安排?”

      “附近吃。”

      “我们订饭了,你要的话再加一份。”

      “可以。”

      她把菜单发给他。浩然看得比签文件还久,最后选了最普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静姝看着那一行字,笑了一下:“你不是不吃青椒?”

      “挑出来。”

      “那为什么点?”

      “剩下那个辣。”

      话出口以后,他也觉得有些好笑。两个人隔着桌子笑了一小会儿,没有谁先提起从前她替他把青椒挑出来、又一边嘲笑他难伺候的事。

      饭送到时,雨欣带回一小盒自己切的黄瓜,放到公用桌中间。她说母亲昨晚听说加班消息可以明天再回,还不信,问是不是她把上司的话听错了。她只好截图给母亲看,这才被允许早睡。

      “你明明早就能自己睡。”静姝说。

      “我知道。但她不放心,我就老想让她也放心。”

      浩然听着,筷子停了一下。静姝忽然想起他接王建军电话时的表情,想问他是不是也会这样,又立刻觉得那样的类比太轻。雨欣母亲的担心和王家的控制,不该因为一句父母都操心就被混在一起。

      她没有问,伸手把黄瓜往雨欣那边挪了挪:“先把你自己那份留出来,不然一会儿全没了。”

      那姑娘赶紧夹了两块,眼睛弯起来。

      下午一点,浩然要去停车的地方拿电脑。静姝正好去街口买备用电池,两人一道走出巷子。临川的河水比九月低了一些,石阶露出新的一截,晒太阳的人搬着凳子坐在河沿,长长的鱼竿从栏杆缝里伸出去。

      走到石桥边,她被一名抱着小孩的女人叫住。对方住在老街,见过他们以前一起来剧院的样子,笑着问:“回来过节啊?两口子好久没一起走这里了。”

      静姝停下。

      孩子正趴在女人肩上睡,脸颊压出一点红印。对方的笑意很自然,显然不是来打听隐私,只是认得旧邻居。她却突然不知道该用多短的一句话,说完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们现在是工作往来。”浩然先开口,“以前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女人怔住,忙说不好意思,抱紧孩子让开路。

      静姝向她笑了笑:“没关系。”

      走过桥头,她没有立刻继续。河面反光,照得人眼睛发涩。她望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一阵不体面的委屈涌上来,明知道他这样说明并没有错,甚至是在替她免去解释,还是觉得那句已经结束像一扇门,在白天轻轻关了一次。

      “我刚才抢着说话了。”浩然站在旁边,“如果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希望自己回答,我就等你。”

      “你说的是事实。”

      “嗯。”

      她觉得更委屈,又为自己的委屈感到烦躁。事实正确,方式也没有恶意,那还能难过什么?她好像又回到过去,只要找不到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就不敢承认胸口痛了。

      浩然没有催她走,等了一会儿,低声问:“那句话让你不好受?”

      她捏着帆布包的带子,很久才说:“听别人误会也难受,听你解释也难受。不是让你换一个答案。”

      他看着她,眉间的紧意慢慢松开,却没有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自己刚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河边一条鱼跃出水,钓鱼的人失望地叫了一声。那点喧闹让她喘过一口气。她没有哭,也不想被他安慰成一个受了刺激的人,只是需要在这里站一会儿,不被要求立刻体面地往前走。

      浩然过了片刻才说:“那我陪你站着。”

      她没答应,也没走开。

      阳光落在他的衬衫袖子上,有一小块褶皱没有熨平。以前她总记得替他检查这些,在家里拍平领口,连一根不属于深色西装的线头都看不得。后来她在巴黎参加项目汇报,才发现自己为了连夜修改图纸,外套肘部皱成一团,也照样可以把话说清楚。

      她不再希望任何人的衣角都得靠她平整。

      站了几分钟,静姝松开包带:“走吧,买电池。”

      浩然跟上,距离不远不近。走进五金店时,他先替前面推婴儿车的顾客扶住门,等静姝出来,没有伸手接她的袋子。

      “你是不是现在什么都不敢做了?”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递纸巾、拿袋子,都得先想一遍。”

      他看着她,坦白道:“有时候是。”

      静姝把电池袋放到另一只手里。她并不想把生活变成一场永远不能犯错的考试,那样站在她旁边的人会累,她自己也会累。可她又没办法给出一句你像以前就好。以前有那么多东西不好,混在温柔里,不容易拆开。

      “有些小事你可以问。”她说,“不用每次猜我会不会生气。我说不用的时候,你就停。”

      浩然点头,停了一秒,认真问:“那袋子要我拿吗?”

      她看着那两包电池,终于笑了:“这点重量,我拿得动。”

      “好。”

      他也笑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回,静姝没有为了刚才的笑而责备自己。

      过桥以后,浩然去取电脑。静姝路过一家鞋店,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玻璃后陈列着一双栗色短靴,鞋跟很低,靴筒侧面有一道柔软的褶。她早晨换鞋时才发现自己常穿的那双鞋底裂了一小段,不漏水,却磨得脚心发酸。这几天每次路过这里,她都只看一眼,心里说等剧院的事顺一点再买。

      今天不知为什么,她推门进去。

      店员问尺码,递来鞋拔,让她慢慢试。静姝坐在矮凳上,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看到脚踝侧面一道浅浅的勒痕。她以前买东西很少坐得这样久,常常替母亲记得袖长,替弟弟记得裤腰,替浩然记得衬衫领围,轮到自己,总觉得差不多就行。

      靴子穿上刚好,走了几步,脚底那种绷紧的疼轻了些。她弯腰摸了摸鞋头,问价格。

      不便宜。不是她绝对买不起的数字,却恰好够支付一项小设备的短期租赁。那个换算自动从脑中跳出来,让刚才试鞋的欢喜忽然显得不合时宜。

      店员见她不说话,问要不要打个折。静姝摇头,说让我想想。她没有编造不好穿,也没有嫌贵,只是把两只脚放平,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会儿。

      镜中的女人眉间有疲惫,裤脚蹭了一点灰,却并没有因为穿了一双干净的新鞋,就对工作少尽一分心。

      她买了。

      刷卡以后,店员问旧鞋要不要带走,静姝说带,装进袋子拿回去。她换上新靴,走出店门,第一反应竟是想把纸袋藏进帆布包,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在项目缺钱的时候买过东西。手伸到包口,她停住了,仍旧提着那个袋子,沿原路回工作室。

      浩然已经到了,电脑放在借用的小桌上。他看见新鞋,只问是不是原来那双不舒服。

      “鞋底裂了。”

      “这双看着合脚。”

      她点点头,把旧鞋袋放到柜子底下。没有人问她花了多少,也没有人计算这一双鞋能换多少图纸。她开电脑,准备下午现场会的记录模板,脚掌稳稳落在地上,忽然感到一种细小的松快。

      晚些时候母亲发消息,问晚上有没有要带回家的东西。她拍了一张新鞋照片,发过去。

      徽音先回了个好字,隔了半分钟,又补一句:脚后跟别磨破,家里有创可贴。

      静姝把那句看了两遍。她没告诉母亲自己刚才如何犹豫,只说穿着很舒服。然后把手机立在水杯旁,既没有夸张地开心,也没有因买给自己而道歉。

      下午的现场会很短。专业人员看过已允许靠近的位置,明确临时支护需要进一步确认承载与落点,不能把旧墙当成现成受力部位。踏勘形成的只是初步意见,后续措施还要书面确认。为了让工人避开隐患区,现有通道必须调整,清运和保护设施也会增加费用。

      静姝逐项记下,没有当场承诺付款。

      浩然问能否压缩中间等待的时间,得到的回答是可以提前准备资料,却不能省去现场确认。他便把自己负责的资料项圈出来,约定次日中午前把能找到的版本记录补齐。只是他能做的部分,没有替其他人承诺。

      黄昏时,雨欣走了,现场值班的人也各自归位。郑敏从另一个项目赶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对方的会开得太长,她在门口水果摊上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脚还是自己的。

      静姝给她倒水。郑敏坐下来,看着她:“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早晨脸很紧,现在反而松一点。”

      “在桥上碰见一个旧邻居,把我们当成夫妻。”

      “你不舒服?”

      “嗯。”

      郑敏剥开橘子,没有急着问浩然怎么处理。静姝自己慢慢说了,连那句听解释也难受,一并说出来。

      朋友把一瓣橘子放到她掌心:“你又不是开关。他说一句正确的话,你就得立刻觉得正确的舒服。”

      橘子酸得静姝皱眉。郑敏见了,自己吃一瓣,也跟着皱脸,两人笑出声。笑完,静姝才发现那股委屈已经过去了一半。它原来也可以这样过去,不需要谁为此写一份检讨。

      “你吃不完就拿回家,”郑敏说,“放两天或许甜一点。”

      “也可能更干。”

      “那就承认我买错了,下次换一家。”

      静姝把剩下的果瓣收回袋里,桌面上亮起电脑屏幕。现场人员先发来一份费用估算,标明尚须以最终措施和实际工程量核实。她看第一遍时没有说话,第二遍打开了自己的预算表。

      郑敏察觉她停住,也靠过来看。

      临时支护,加上观测、通道调整和临时人工,哪怕按目前估算的低端,也将吃掉她留给剧院的大半应急金。那笔钱原先还包括下一轮材料检测,以及最坏情况下两个月的基本开支。

      静姝没有再往下滚。窗外有人收摊,铁架折起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提醒她今天快过完了,明天仍旧要开门。

      郑敏伸手把预算表复制了一份,保留原来的版本。

      “先把必须花的分出来。”她说。

      静姝点头,鼠标停在一行被自己标成绿色的数字上。

      那是给团队留的工资。雨欣今天临走前还认真问了发薪日期,说房租每月固定时候扣。她当时答得很肯定,现在也不打算收回。柜子底下的新鞋盒露出一角,静姝看见了,没有伸手去碰。几百元的自责解决不了眼前的缺口,她需要一张真正能执行的表。

      她看着那一行,终于问出了从早晨就没敢问的问题。

      “如果这次的钱付完,下个月我拿什么让大家继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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