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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签名的位置 十 ...


  •   十月二十日上午,电话那头的施工联系人说:“我们以前都是这样签的。”

      谭静姝把那张确认书按平,没有接这句话。桌边的风扇吹得纸角翘起来,她用杯垫压住,重新念出“一切损失”四个字,问对方这是否包括作业人员操作造成的损失。

      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就是个常规的进场手续,具体当然还是要按实际情况。

      “那把实际的范围写进去。”

      “谭工,改合同要走内部流程。节假日负责人不一定在。”

      “可以等。”她说,“先把需要核对的地方收下,我们也等律师看。不能一边说纸上不算,一边一定要我签。”

      挂断后,她在联系人姓名后记下通话时间,手心出了一层汗。她原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事,自己应该已经能把拒绝说得十分顺畅。可对方那句大家都这样,还是让她短暂地觉得是不是自己太难相处,是不是只有自己让所有人多做一步。

      郑敏从隔壁打完电话回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我下午要去新项目那边核一次现场布置,四点左右回来。这里临时有事,你先电话问专业人员,不要靠等我。”

      静姝点头,目光仍在那张纸上。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

      郑敏听她复述完,歪头想了想:“没听见语气,不乱评。但内容没有问题。人家觉得麻烦,不代表你该替他把麻烦背走。”

      这句话只说了一遍,她便低头收拾包。静姝很感激她没有再讲一大段道理。有时候被人支持,是让自己的判断仍旧属于自己,而不是立即换一位更有力量的人来替她判断。

      徐峰在十点过后回了电话。他正在假日值班途中,只能先看这条的表述,完整文件还需进一步审核。

      “业主要对自己提供的信息、现场协调等承担相应责任,但这句话把原有结构情况和施工行为混在一起,太宽。”他说,“我先标出需要解释和修改的位置,不意味着其他内容已经审完。你不要拿我的这通电话当正式确认。”

      “明白。”

      “还有,问清楚具体由谁实施支护,谁出措施,谁现场负责。这些名字不能最后都只剩下你一个。”

      静姝握着手机,眼睛落在签字栏上。那里留了一段很长的横线,只写着业主代表,施工负责人的位置却在另一页,而她现在手里没有那一页。

      她把这件事告诉他。徐说先索取完整文件及附件,不必推断漏页原因。

      通话结束后,静姝给联系人发了明确的材料目录,注明缺少后页和相关责任说明,完整收齐以前不签。然后关掉对话框,去院外接孙德海。

      孙德海今天带来一把自己常用的小折尺,放在工具袋里,并没有要越界测量的意思。他说昨晚回家想到旧后台换过一次隔墙,自己参与过木框收边,但那时没动排水。是不是这次把原检修位置挡住了,他不能肯定,想在允许靠近的地方指给她看。

      两人站在警戒线外。台阶边有一块砖比别的砖低,他指着它,说当年搬东西总在这里磕一下。由这块砖对着看,原来的通道比现在宽,一个人提着工具箱侧身能过去,再胖些就要把工具箱先递给里面的人。

      “你爸以前从不让你妈进去,说她裙子下摆拖着灰,回去又得洗。”

      孙德海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静姝却想起母亲年轻时那条浅蓝裙子。照片里徽音站在舞台侧边,抱着一摞谱子,裙摆皱着,鞋尖沾灰。她小时候以为那是演出服,后来才知道母亲只是喜欢穿裙子去上班,即使后台狭窄,也想每天把自己打扮齐整。

      “我妈听他的吗?”

      “听什么,听见哪儿响不对,照样往里探头。”孙德海摇头,“她耳朵比我们灵,老嫌风机盖住乐声。你爸说不是一句吵就能把设备换了,她说那就想个别的法子。两个人在那儿拌嘴,过会儿又一起吃饭。”

      静姝低头笑了。父母之间原来也有那么多细小的不一致,只是她作为孩子,记住的常常是饭已经端上桌、争执已经过去的结果。

      她把孙德海能明确确认的地方另作记录,其他只作口述线索,不据此拆墙。孙德海站了一会儿,膝盖不舒服,要找地方坐,她领他到工作室门边,把母亲给自己的护膝从包里拿出来问能不能先用。

      “我有,不爱戴。”他说。

      静姝忍不住又笑:“你们怎么都这句话。”

      孙德海看了那只新缝的布套,没再推,接过来慢慢套好。她蹲在旁边帮他把卷进去的边翻平,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大概也这样坐在门槛上。她没能替父亲翻过一次护膝,却不必让这个遗憾把眼前所有动作都变成补偿。

      “别勒着就行。”她说,站起身,给老人倒水。

      中午,母亲来电话,问家里的玻璃饭盒盖是不是在她包里。静姝翻了翻,果然找见,早晨装饭时拿错了一只。徽音在那头说她总记得工程上那么多数字,自己的东西却丢三落四。

      她笑着听,顺口说孙叔今天讲起后台窄道,母亲以前也会探头进去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孙叔就在旁边,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不用,你们忙。”徽音说。

      静姝没有追问,把饭盒盖拍照发回去,告诉母亲晚上带回。她注意到母亲没有继续说那条通道,却还不能知道这份沉默来自什么。可能是回忆太多,也可能只是那边锅里正烧着水。

      她不愿再把母亲每一次停顿都当成藏了秘密。

      下午去街口复印材料时,静姝在店门外遇到杨慧。

      杨慧穿着深蓝长裤和浅色针织衫,手里抱一只装书的纸箱。店老板请她让一让,说大尺寸图纸马上要从机器里出来。她转身退到门边,刚好和静姝打了照面。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谭工。”杨慧先开口,随后看了她手里的文件夹,“来取图?”

      “复印几份。”

      “前面那台还要等十分钟,里面那台可以做黑白。”

      很普通的两句话,却让静姝稍微松了口气。对方没有借机问进展,也没摆出某种因认识浩然而理所当然亲近的姿态。她们站在同一个窄门口,仅仅是两个各自有事要做的女人。

      纸箱底部忽然裂开一点,杨慧托住,脸上闪过一瞬懊恼。静姝放下文件夹,伸手帮她抬到柜台上。里面全是书,边角插着便签,有一册用旧了,书脊贴着透明胶。

      “家里架子放不下,搬一部分去办公室。”杨慧说,“以为这个箱子还能撑。”

      店老板递来胶带,让她们自己缠。静姝扶住箱底,杨慧拉出长长一条,粘到一半,两人的袖口不小心被贴到一起。

      杨慧怔了一下,先笑出声。静姝低头小心揭开自己的袖子,也笑了。那一点笑声没有解决任何立场问题,却把一个经常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名字,还原成了会买错纸箱、会和胶带较劲的人。

      箱子缠好以后,杨慧向她道谢,指了指她文件夹露出的页角:“这是项目文件吧?收一下,柜台有墨。”

      静姝收回去,没把责任条款摊开请她帮忙看。杨慧也没有伸手。她们都知道,有些边界越清楚,偶尔的善意才越不必承担过多意思。

      杨慧的手机在纸箱上震动起来。她看了号码,接通后先叫了一声妈。静姝把自己的文件移到另一端,准备让开,店老板却正从过道往外搬纸,两个人一时都走不了。

      电话那边声音不大,静姝听不清,只看见杨慧原本松快的眉眼一点点收住。

      “我知道你觉得我今天有空。”她说,“书搬了,不代表我晚上就有空陪人吃饭。”

      对面又说了一阵。杨慧伸手捋开粘在纸箱上的半截胶带,动作有些重,指甲边缘被刮红了一点。

      “谁答应的,谁跟对方解释。我昨天已经说过晚上不去。”

      她停了停,像是在忍着不把语气抬高,最后只说:“妈,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堪。可是不能每次怕别人难堪,就让我照安排出现。”

      挂断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低头看了眼纸箱,似乎才发现自己把刚贴好的胶带扯起来了。

      静姝将剩下那卷递给她。

      “这次换个方向缠。”

      杨慧接过来,笑了一下:“谢谢,今天这箱书真是受累。”

      两人没提电话里的事。店老板把过道让开,杨慧却没有急着走,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手腕。静姝等自己的材料打印,也坐到另一边。窗外人走来走去,店里只剩打印机拖纸的声音。

      “书很重。”静姝说。

      “比我想的重。以前零零碎碎搬回家,没觉得多,今天一收才知道。”

      杨慧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的票据,发现是几年前去外地培训的一张车票。她看了一会儿,把票重新夹好,没丢。

      “那年回来,还想以后常出去学点东西。后来会越来越多,别人的安排也越来越多。书倒是一直买。”

      静姝没有接一句你已经很优秀。她知道一个女人即使看起来样样齐全,也可能有没能按自己心意过下去的那一部分。称赞未必能让那部分好起来,有时还像在提醒她,拥有这么多就不该不满意。

      “还来得及去。”她说。

      杨慧抬头,笑意淡了些,却更真切:“嗯,得真的把时间留出来。”

      复印好的图纸递过来,静姝起身核页数。杨慧没有替她接,也没用一个女人懂另一个女人的话把刚才几分钟封成某种亲密。她只是重新抱起纸箱,自己试了试底部,说这回大概不会再掉。

      静姝替她把玻璃门拉开。阳光正照在台阶上,杨慧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看向她脚上的短靴。

      “鞋不错。”

      “昨天新买的。”

      “看着就舒服。”

      静姝低头看一眼,点头:“是,很舒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值得买一双新鞋。另一个人也没有等她解释,就把这件微小的欢喜接住了。

      离开前,杨慧问她:“临时工作室还在原来那个地方?”

      “还在。”

      “如果以后有公开活动通知,可以发我一份。只要是公开材料。”

      静姝点头:“好。”

      她看着对方抱起书箱走远,没有从这句好里推演盟友,也没有想象敌人。仅仅记住,刚才有人提醒她别把自己的文件沾上墨。

      回到工作室,浩然已经发来他承诺补齐的版本记录。邮件正文简短,列出能确认的来源,以及仍缺的部分。他另外提醒,产权人信息页只需提供本次工作所需的内容,不要把无关个人材料一同发到多人群。

      静姝检查附件,发现其中一份扫描件方向倒了,给他回了消息,顺手说起下午取图排了很久的队。

      他问是不是街口那家,她说是。

      这段对话很快便没有了必须说下去的内容。她本可以把手机放下,却忽然发过去:你的资料有一页倒着。

      发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她完全可以自己旋转,不必专门说。

      浩然回复:看见了。我重新发。

      她打字:不用,已经转好。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来了一句:那我欠你一次转图。

      静姝看着,忍不住笑出声。她认得他偶尔笨拙的玩笑。以前她画图晚了,他端咖啡进来,也会说一句算不算后勤功劳,等她抬头亲他一下。后来这样的片段被结局覆盖,她几乎不允许自己再想起。

      现在那一点好重新出现,并没有改变从前受过的伤。她可以笑,也仍然可以等一个尚未得到的解释。

      她回:记在公开工时之外。

      他发来一个简单的好字。她把手机倒扣,打开真正要做的文件,嘴角的笑意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

      四点多,施工方补齐了确认书剩余页。缺页是发送时漏扫,不是刻意只让她签一边。对方接受对那条宽泛表述提出修改,具体文字还要双方审核,节日安排不再催着当天确定进场。

      静姝把材料转给徐峰,给郑敏同步了时间。她在自己的待办单上,将“今天签完”改成“完整审阅后确认”。这几字写得很慢,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准备下班时,浩然来电,问她是否有十分钟核一下资料。她让他先发要点,他说不是急事,明天也可以。

      静姝看了一眼时间,答应现在说。

      话进行到一半,听筒里传来另一个来电提示。浩然说是父亲的电话,请她稍等一下再回拨,没有直接让她挂着等。几分钟以后,他重新打来,声音比先前绷得紧。

      她没有问王建军说了什么,只继续核完最后一项。

      结束前,浩然忽然说:“他问我,为什么这些事都要征求你的意见。”

      静姝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并不意外。她只是很清楚地又听见了老宅长桌边那种语气:不必事事问她,手续安排好就行。那些话并不一定高声,却总把她的位置挪到下一步决定之外。

      “你怎么回答?”

      “这是你的财产,也是你负责的项目。”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替这句话添更多意义。浩然也没有拿出父亲的反对,向她兑换今天的温柔。

      “公司其他事务我还要处理。”他说,“但不能因为我急着把这里的问题处理完,就让你签一个你没看明白的文件。”

      静姝听见这句,心口忽然缩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某个下午,纸张在桌上被人翻到需要签名的一页,笔盖提前替她打开,所有人的视线都等着她落笔。那时她多么害怕再问一句,就会显得自己不懂事、不识相,或者仍旧不愿意放手。

      她现在还不愿意把那个画面全说给他听。

      “这句话,我记着。”她说。

      浩然没有追问,低声应了一声。

      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静姝把签字笔放好,收起母亲的饭盒。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尚未签署的确认书装进文件夹。留白的位置并不让事情停摆,只是给她留了一段可以问清楚的时间。

      回家时,母亲已经把饭盛在桌上。静姝拿出护膝,说孙叔用了半天,已经带回来准备洗。徽音摸了摸布套的线头,没有责怪她把给自己的东西借出去,只说别用太热的水泡,松紧会坏。

      饭吃到一半,母亲先把静姝够不到的鱼盘挪近,自己夹了块豆腐。电视里正在播晚间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有些响。徽音拿起遥控器,按低音量,又按低了一格。静姝没有抬眼催促,她把嘴里的饭慢慢咽下,等母亲自己开口。屋里留下筷子轻碰碗沿的声音,和院外邻家关门的一声轻响。母亲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

      “你今天说的那条窄道,”她看着静姝,“你走到哪儿了?”

      静姝立即停住,没有用我没事来挡她。

      “只在安全线外。里面还不能进,要先有措施。”

      徽音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许久没有再吃。

      “我以前也走过。”她说,“不是每回都跟着你爸。有一次,我是自己去的。”

      静姝握紧筷子,又慢慢放开。她没有站起来找录音机,也没有问是不是火灾那晚。

      母亲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你把纸拿来吧。我记不全,但那个门,我还画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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