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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尘封的青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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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同寒气一同落了下来,如同伏息树上的钓瓶妖,悄无声息地降至肩头。
其实才刚刚傍晚,甚至都没有入夜,感光的路灯却不得不提早亮了起来。炽热的色彩在通透的黑暗中异常微不足道。
“三叔你…”
原本只是盲目地跟着三叔走,以为对方也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自己却因为一时分心,被早有预谋的三叔领到了自己家门口。
吴邪甚至来不及感到迷茫,就被三叔往门洞里推了一把。
“你们俩有什么事情自己好好说吧,老这么躲着算什么办法?”
这一下推得愣住的吴邪脚下不稳,一下子撞进了张起灵怀里。张起灵一时间也愣住了,只是伸手扶助他。
回过神来往身后看,三叔早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看到吴邪回头看自己,还挥了挥手。
“今晚不要回来!我会告诉你二叔别开门的!”
“…”
两个还胸贴胸的人对视一眼,吴邪立刻有些不自在的赶紧站直,但是并没有拉开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
“吃完饭出来散散步,就走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张起灵确实是吃完饭出来的,不过他并不是散步来的。从吴邪回娘家那天起他也回了自己家,也就是父亲家住。和之前一样繁忙,但是晚饭后总是要到这间屋子前转转。有些冒傻气的一样希望哪天来的时候灯会亮起来,吴邪还是能像之前的大半年一样等着自己回家吃饭。
每每站在这栋楼前,张起灵都会静静地陷入回忆,然后不由自主的笑出来。和吴邪一同居住的八个月,应该是他活到迄今为止最幸福的八个月。和这个偶尔冒冒傻气的家伙在一起,自己的烦恼和痛哭的过往虽然并不会烟消云散,但是自己总能在心理碰到死胡同时找到出路。自己并不希望这样的生活这么快就走到尽头,虽然即使就在这里散了,那也是自找的。
“你怎么不穿我给你织的毛衣?”
有些忧郁到文艺的思绪被吴邪不满的质问打断,张起灵被问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的领子。入手的布料触感提醒了他,不禁有点懊恼。
“我…今天把毛衣洗了。”
吴邪简直要怒目圆睁了,恨不得一手叉腰一手指人,摆出泼妇骂街的姿态。
“好端端的洗什么衣服?!”
张起灵一下子莫名地更没底气了,缩起脖子来。
“穿了两个礼拜了,很脏了…”
吴邪张嘴骂不出来了。
他很可耻的被甜丝丝的得瑟感冲混了头,兀自美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开始扭捏。
“阿…这样…哦…”
“吴邪…”
张起灵脖子越缩越短。
“诶?”
“要不先进屋子里去吧…我…有点冷…”
“阿好的。”
…
五分钟后,两人异口同声。
“开门阿。”
一阵沉默。
“你开阿,钥匙在你那儿。”
又一阵沉默。
“什么?不是在你那儿么?”
“…”
这下,俩人彻底傻眼了…
“那啥…起灵…”
吴邪也紧了紧上衣开始缩脖子,抖抖肩膀把手藏袖筒里,整个人蜷成了个驼子,跺着脚往张起灵身边蹭过去。
“我也冷了…”
最近夜里温度降得厉害,可是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出来逛逛就回去,因此都没多穿,这下可是真的要泪流满面了。
想想三叔临走前说的话,吴邪忍不住掬一把热泪。自己这位叔叔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他说今晚不开门那么明早之前自己绝对进不去。他只好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张起灵。
对方也在默默挣扎着。
今晚不想冻死,最好的方法就是回自己家,可是自己现在跟父亲同住。
他不想回去之后还要对着父亲说吴邪只是普通朋友这种瞎话,但是这么急吼吼见家长,不知道吴邪同不同意,反正他是恨不得躺地上双手双脚赞成的。
自己跟吴邪的事情从他喜欢上吴邪那阵子魂不守舍开始父亲就知道了。父亲知道对方是个老实孩子,还是吴家兄弟的侄子,只觉得吴邪不介意的话,那他便没什么意见。见家长的事情前阵子自己就一直蠢蠢欲动,吴家这边自己已经过关了,就差着最后一步了。
而当事人自己还傻呵呵地闪烁着一双大眼睛,很无辜的用灼灼目光在炙烤张起灵。
“唔,小邪?”
“诶?”
“你愿意去我家祖坟看看么?”
“啥?”
吴邪伸手掏掏耳朵。
“你愿意去看看我家祖坟么?”
这句跟上句差别何在?
“看祖坟干啥?”
“看看你以后乐不乐意埋里面。”
…所以这是求婚?
“好阿。”
等到了才知道,张起灵他们家的祖坟就在他们家老宅地下室。
那时候,吴邪已经坐在张爸爸对面的沙发上喝着热茶,一边在心里把张起灵来回揍翻了一百遍。
“小吴喝茶阿,今年的碧螺春还是不错的。”
吴邪唯唯诺诺地赶紧捧起杯子就喝,连带着杯底的茶叶进嘴了也傻呵呵地吧唧吧唧嚼几口吞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见家长阿,这尼玛是见家长阿,这尼玛TMD是见TNND家长阿…
张起灵在一旁有些无奈地想扶额,他亲爹却一直老神在在的笑眯眯,完全无视了吴邪的过度紧张和张起灵求助的眼神。
他身上穿着件素色的针织毛衣,气色不错。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喜气,让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
“来,不用喝这么急阿,”
他又微微向前倾身亲自给吴邪满上一杯,一股热气腾上来,然后转头责备张起灵。
“你说说你,怎么能忘带钥匙呢。”
张起灵埋头喝茶不说话,全装没听见。老爷子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上来就拿自己开刀。
果然,老爷子也没指望儿子能接茬,笑眯眯重新转向吴邪。
“在外面没冻着吧。”
“没、没…”
面对笑得一脸慈祥的张老先生,吴邪莫名有些紧张,甚至忍不住结巴起来。一结巴脸也涨红了,差点咬了舌头。
张盐城看了心里更加欢喜。二白三省没骗人,小吴果然是个老实孩子,一逗就急了,还稍微有点腼腆。又转脸看看帮吴邪换热茶的张起灵,舒口气点点头。
别看自家儿子看起来闷闷的很老实,倒也不是蔫儿坏,但肯定心眼比吴家孩子多。两人现在能成了肯定是自己儿子给带的。现在他倒也足够疼人家,那也就够了。至于上下的问题…老爷子眼睛来回瞟了瞟,估摸着吴邪是没机会欺负自家儿子了,更加心满意足。
没有孙子就没有孙子了,儿子活得痛快就好。
吴邪饮牛三杯之后在内心对自家“儿媳”赞不绝口的张老先生终于心疼起自家的好茶叶了。
“小吴,来。”
他不着痕迹地把茶杯从傻呵呵抬头的吴邪手里顺走,率先起身。
“我领你去看个东西。”
闻言张起灵有些难得的吃惊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老先生但笑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往前引吴邪。
吴邪自然是捕捉到了张起灵的惊讶,原本便紧张不已的心情更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再这么突突地跳下去就快要直接破胸而出了。
难道是什么给儿媳妇儿的传家宝?不行小爷才不是媳妇儿呢!
那会是啥的,连起灵都这么紧张,难道是什么极难的考验,通不过就不让两个人继续来往?
…不至于吧,现在都崇尚自由恋爱了,而且看张爸爸对待自己的态度,还是很友好的,总不见得之前都是在做戏?
在吴邪的天马行空的思维奔向外太空之前,三个人顺着楼梯下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前。
通道很窄,只是水泥糊了墙,装修的水准和楼梯之上的豪宅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但好在平坦干净。通道很短,只有5、6米的样子,天花板上挂下来一只硕大的灯泡。这种灯泡看起来使整个通道瞬间有了一种中下贫农的气息,尤其是它摇摇欲坠的样子,看起来有如风中残烛。但“风中残烛”的瓦数还是相当足的,橘黄的灯光清晰地将通道尽头那扇布满了铜锈的大门给照了出来。
看到那扇门,即使从小到大跟着三叔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吴邪也不得不被其震撼。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半饷也没找到自己的舌头在什么地方。
“…这…”
他结结巴巴回头,带着一种求助的眼神看向张起灵。
“这是我们张家的祖坟。”
似乎很满意吴邪张口结舌的反应,张盐城摸了摸下巴,轻轻往前推了推吴邪。
“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吴邪盯着青铜门上的巨大麒麟浮雕喃喃自语,想要伸手去触摸但是又有些胆怯地吞了口口水。这只麒麟和张起灵左胸口的那个纹身非常相似,不用说也知道,这个必然是被参考的原版。
“钥匙应该就在你的手里,只有你能打开它。”
吴邪猛然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盐城。
“不、不可能,不是说总共有九把么…”
“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
吴邪快步从门边上退了开来,深呼吸了一下,脸色有些白。张起灵赶紧伸手过去扶他,却一下子被躲开了。
他的动作不由得一僵。
吴邪靠着水泥铸的墙一手扶着胸口,闭上眼睛道,
“让我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就好。”
张盐城也没再多表示,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就径自上楼去了。
虽然被拒绝了一次,张起灵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从侧面半环住吴邪。吴邪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腿软得几乎瘫坐在地上。
“没事的,没事。”
“他们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吧。”
“我们先上去吧。”
“…好。”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张盐城已经不在那儿了。已经是凌晨了,年纪毕竟大了,还是熬不住。吴邪便直接被张起灵领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同样十分干净简洁,装潢风格上写满了张起灵三个字。换作以前的话吴邪大概会异常兴奋地把房间品头论足地来回逛个三十圈,可现在他完全没有了这个兴致。
“我不能接受。”
喝了一口屋子的主人冲的热可可,吴邪突然冒出来一句。
“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就害死这么多人。”
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不用靠近便能感受到玻璃传递进来的寒意。张起灵自己也端着一杯醇厚的热可可靠在窗台上,专注地侧头看着窗外,仿佛他漆黑的双眼才是使夜幕降临的真正原因。
“据说…”
事情要追溯到60多年前了,那时候不用说吴邪和张起灵,连张盐城都还没出生。这一切都是张家人口口相传下来的。
据说考克斯当初只是一个学者,来中国的目的无非是学习交流。这种行为在解放初期还是颇有风险的,但幸运的是他碰到了张盐城的父亲。张家作为一个大户人家,尽显地主之谊,并给考克斯的中国之旅提供了诸多帮助和便利。这一切都是十分合理而且美好的,直到一个姑娘的出现。
她是张盐城的姑姑,是家中独女,名讳不详。这样的身份在张家理应是大小姐的地位,可她偏偏是一个私生女,母亲是谁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不是张家人。张家是一个注重血统的家族,有族内通婚的习俗,这种时候张大小姐的出身便十分尴尬,因为她只有一半的张家血统,并且没有强大的母亲的家族当靠山,日子过的虽然并不艰难但总也是不太顺心。
但她的美貌很好地解释了她的存在。张家的家主虽然容貌端正,但断不可能生出如此佳人,由此众人皆可猜测其母的姿容如何。这等香艳轶闻出自张家,当时也曾一度成了全城人的饭后谈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裘德考是否是英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他终于还是和受过高等教育的张大小姐坠入了爱河。
原本这是一桩美事。出身尴尬的张大小姐只能是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的,可考克斯作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外国人倒也是相称。如果能让大小姐脱离家族去海外对她来说反而或许更好。
只是在亲事都许下来了,所有人都在喜气洋洋张罗婚事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突然失踪了。
几乎张家的所有人都被发动出去寻找大小姐了。无论她在本家地位如何,张家都不会容许家族被这么摆了一道。
失踪月余,大小姐却不是被找到,而是自己回来的。
这一个月她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连张盐城听他的父亲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都只是淡淡一句,“她半年多都没有说话。”
一个千金大小姐经历了一切一个女性所能经受的折辱,却顽强地坚持活了下去。八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也是生产之后,她才重新开始说话的。据说她从未看过一眼自己的孩子。后来这个早产的孩子也没能活足月,这对他来说大概也是最好的结局。这仿佛一道诅咒一样,他一出生便背负了比他母亲所拥有的更加难听的名声。
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关心过。所有人都以为张大小姐多少需要一些时间来治愈心里的伤痕,可她在生下孩子之后便仿佛卸下了一个担子一般,甚至比从前变得还要活泼一些。这是极其反常的,可没人去问为什么。
而最大的变故大概就是这之后的一年。
考克斯和大小姐的婚事自然是搁浅了,他与张家的关系也变得略微有些尴尬,可同时也受到了张家更加热情的对待。这算是一种对他的补偿。
从大小姐失踪归来开始,考克斯便寸步不离大小姐身边,这或许算是一个男人所能展现的最大程度上的爱情的伟大了。他这么陪伴了大小姐两年,终于再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大小姐欣然答应了。
变故却再次降临。
在婚礼的前一天,被重点保护着的大小姐再次失踪。
这次她没有之前那么幸运了。
三天之后,已经发肿发青被鱼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从贯穿城中的河里浮了出来,身上穿着被水浸泡得变了形的精美婚纱。
三个月后,处理完大小姐后事的裘德考谢绝了张家的挽留,毅然离开了中国。
张起灵絮絮地把整件事情讲完的时候,吴邪已经斜靠在床上了。尽管一直努力撑着,但也看得出来他藏不住的疲倦。
“睡吧。”
帮他把鞋子脱掉盖好被子,张起灵自己也脱掉了衣服在对方身边躺下。
当年的一切都太过于复杂,他们现在正在应对当前的裘德考,无暇去探究60年前的考克斯。
“起灵…”
被子里,一只手摸索着握住了另一只,空虚了一个月的肩膀也终于再次找到了依偎的对象。
“我爱你,我们会嬴的。”
张起灵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一下在黑暗中也闪烁着一丝坚定的光芒的大眼睛。
“睡吧,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