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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纸合约 摆摊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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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摊半个月,伊芙琳零零碎碎攒下九美元。
她的摊位已经从一张小桌变成了一张长桌——老卡罗不知从哪儿给她找来一块旧门板,架在两只木箱上,铺了块干净麻布,倒也像模像样。每天清晨她到得最早,占住交易所门口那块背风的位置,把行情单一张张理好,等第一拨客人上门。
家里的马车也早已让莫顿牵去卖了——马要嚼料,人要吃饭,留着它,不如换几个月的柴炭钱。
加上炒股后剩下的本金,她手头拢共一百二十美元出头——离三个月之约还有六十多天,利息钱还差着三百多。她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房里算账,算到烛火燃尽。
这天中午,交易所门口吵了起来。
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商人攥着帽子和一个瘦高的烘焙店主争得面红耳赤。伊芙琳认得那胖的——费恩先生,做咖啡豆进口生意,船常走巴西航线;瘦的那位是卡尔烘焙坊的老板。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木箱,箱子上摆着几袋样品咖啡豆,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我说了多少遍!我那船货下周三就到——到港之前,这行情一天一个样!你要是诚心要,现在两百,我这就卖你!"费恩拍着大腿。
"两百?!上周还两百二,你当我傻!"卡尔老板也拍桌子,"等你船一到,市价肯定往下走!我到时候再买,省下的够我多进两袋咖啡豆!"
"嘿——你懂什么!船货到港是新行情,涨跌谁说得准!"
伊芙琳收了摊,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费恩先生,"她说,"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他挑三拣四——"费恩一愣,"你是那个摆摊的姑娘?"
"您怕的是货到了价格跌了,您手里这批存货砸在手上。"伊芙琳说,"卡尔先生,您怕的是下个月咖啡涨价,您拿不到货、交不了酒店的订单。"
两人都愣住了,对视一眼。
这姑娘把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三句话全摊在了台面上。
"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二位都不怕。"伊芙琳说,"费恩先生,您以两百美元的价格,现在就签一份合约——两周之内,把您船上那批咖啡,按这个价交付给卡尔先生。"
"现在签?"费恩瞪眼,"万一到下个月涨了,我不是亏了?"
"所以才要按今天的价签。"伊芙琳说,"签了这份约,如果咖啡涨了——卡尔先生赚了,他锁定了低价;如果跌了——您赚了,您锁定了高价。二位都把'怕'字,交给对方去担。"
人群安静了一瞬。
费恩和卡尔面面相觑,半晌,费恩嗤笑一声:"小丫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是芝加哥那些粮商玩的把戏——咱卖咖啡的,货还没到,先定死了价?万一货在路上沉了怎么办?"
"那就写明条款。"伊芙琳说,"船到港,货损,合约作废;船到港,货完好,按价交割。费恩先生,您做的是咖啡生意,不是赌船——您怕的从来不是沉船,是价跌。"
费恩张了张嘴,居然被噎住了。
"可他要是不认账呢?"围观的人群里,一个戴毡帽的商人插嘴,"口头说说谁不会?到时候货到了,他说不要了,你还能上法院告他去?"
"所以才要白纸黑字。"伊芙琳说,"签了约,违约,赔一成。告到法院,白纸黑字,输赢一目了然。"
卡尔老板却来了精神:"姑娘,你说的这个……签了约,他真的按两百卖给我?"
"白纸黑字。违约,赔一成。"
"那你图什么?"
"佣金。"伊芙琳伸出五根手指,"货值的百分之五,双方各出一半。成了,您二位各付我五美元。"
五美元。
她摆摊半个月,一天五角,起早贪黑才攒了九块。而这一单,动动嘴皮子,就是十块。
费恩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成。你写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合约写得像不像样。"
伊芙琳从怀里掏出纸笔,就在交易所门口的石阶上,当场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快。货名、数量、单价、交割日期、质量标准、违约条款、不可抗力——一行行,条理分明。围过来看热闹的商人越聚越多,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啧啧称奇。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苦笑——上辈子,这玩意儿在金融学教材里,是最基础的入门课。远期合约,套期保值,老师在第一堂课就讲过,她当时听得直打瞌睡,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靠这门课在交易所门口挣钱。
"这姑娘哪学来的这些门道?"
"字倒是写得利落……"
费恩和卡尔各自签了字,各付她五美元。她收好钱,把合约的副本各递一份,又叮嘱了一句:
"费恩先生,提醒您一句——您船到港前三天,记得留意产地的消息。我听说今年巴西那边雨水少,您这批货,怕是要赶上好价钱。"
费恩没当回事,揣着合约走了。
两周后,费恩的船如期到港。
咖啡现货价格——跌了。
费恩按合约价两百美元交了货,看着市场上跌到一百九的行情,庆幸自己没砸在手里。卡尔老板拿货交了订单,回头一算市价——他比市价多付了十块。他捏着合约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折好,压进了账本:货是按日子到的,单子是按日子交的,这十块,买了个心安。
两人在交易所门口碰了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那姑娘……有点东西。"
"她当时说,巴西今年雨水少?"
"听说了,那边真遭了旱。下个月,这咖啡怕是要涨回来——咱俩,一个卖了个好卖价,一个买了个踏实。"
"谁说不是呢。"
消息像长了腿,传遍了交易所门口的小圈子。第二天,伊芙琳的小桌前排起了队——这回不是问行情的,是来"签约"的。
粮商要锁玉米价,棉商要锁棉花价,一个做航运的还追着她问能不能"给运费也签一份"。
队伍里有个卖粮的老头儿,攥着半张合约纸,问她:"闺女,我这字认不全,你替我看看,这上头写的'违约赔一成',是个啥意思?"
"就是谁反悔,谁赔一成钱。"
"那要是船晚到了两天呢?"
"那不算违约——条款里写了,人力不可抗,不赔。"
老头儿这才放心地按了手印,又补了一句:"你这姑娘,规矩写得比那些大律师还明白。"
伊芙琳没说话。她在心里苦笑——这套东西,上辈子是几百年金融业摔打出来的,她只是把它原样搬了过来。
一天下来,她签了七份合约,收了三十五美元佣金。
傍晚收摊时,她坐在石阶上,把那一叠纸币一张张理平,又算了一遍账——一百六十八美元。离三个月之约,还差三百零二。
她抬起头,望着交易所门口那块黑板。
再过几天,就是五月中旬了。
她记得,那场恐慌,快来了。上一次,她靠一支股票赚了二十七块;这一次,她要把这三个月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押在那场恐慌上。
三百零二美元的缺口,只有恐慌能填上。
她正要把门板收好,老卡罗提着盏马灯过来了,替她把门板抬进杂货店后头:"你这摊子,如今比我的铺子还热闹。"
"托您的福。"
"什么托我的福——"老头儿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闺女,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
"什么人?"
"不知道。穿得挺体面,问你在交易所门口摆摊的事,还问你跟惠特莫尔家的人是不是有往来。"
伊芙琳收纸笔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多谢您告诉我。"
老卡罗点点头,没再多问,提着马灯走了。
伊芙琳站在夜色里,看着那盏马灯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街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两下。
惠特莫尔。
她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来打听她了。
晚上,她绕路去了药铺,给母亲抓了半个月的肺药——三美元。又给露辛达买了一块带奶油的蛋糕——一角五分。
母亲看着那包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露辛达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吃到一半,忽然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她面前:"姐姐也吃。"
"姐姐不爱吃甜的。"
"骗人。"妹妹说,"你上回偷吃我的糖,我都看见了。"
伊芙琳被她噎住,难得地愣了一下,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夜深了。她坐在书房里,把那本缺页的账本和那叠特兰西特债券并排摆着,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交易所二楼的窗口,有个人影站了很久。
隔着玻璃,那人看了她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