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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夜 五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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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周,纽约的天气彻底转暖了,交易所门口的风向却变了。
先是有人在墙角嘀咕:"听说了吗?沃德&格兰特那边,好像出事了。"
"哪个沃德?"
"还有哪个!费迪南德·沃德,做铁路融资的那个!听说他把客户的资金挪去投机了,窟窿越捅越大——"
"嘘,小声点!那可是格兰特将军儿子的公司!"
"将军的儿子怎么了?将军又不能替他填账!"
伊芙琳坐在自己的小桌后面,手里的笔没停,耳朵却一个字都没漏。
她注意到,这两天交易所门口多了一些生面孔——不是来交易的,是来"听消息"的。他们挤在报摊前,把一份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街角的电报房门口,收发报的小伙计跑进跑出,手里的纸条一张比一张急。
费迪南德·沃德。
她记得这个名字。上辈子写研报时,她在十九世纪美国金融史那一章里见过他——华尔街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骗子之一,打着"格兰特前总统合伙人"的旗号,承诺年息百分之二十,把上流社会的钱源源不断地吸进自己的口袋,再拿去投机铁路。研报里说,他的手段其实并不高明,高明的是他借来的那块招牌——前总统的信誉,让无数聪明人闭上了眼睛。
1884 年 5 月,他的泡沫破了。
5 月 15 日。
黑色星期四。
伊芙琳放下笔,看着交易所门口那块黑板。上面还是一片平静的行情:铁路股稳着,银行股稳着,谁也看不出,再有八天,这里会变成地狱。
晚上,她叫来了汤姆·多伊尔。
"多伊尔先生,"伊芙琳把七十五美元推到他面前,"帮我做空一支股票——国家海洋银行。"
汤姆刚喝进嘴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做空国家海洋银行?!小姐,您疯了吧?那可是全纽约最稳的银行股之一!上周还在涨!"
"我知道。"伊芙琳说,"所以它现在才能借到券。等它跌的时候,就借不到了。"
"不是——"汤姆抹了把嘴,"您知道做空是怎么个做法吗?您得先找人借券,把股票卖了,等跌了再买回来还上。这中间要是它不跌反涨,您得自己掏钱补窟窿——您一个……您一个摆摊的,哪来这么多底气?"
"底气不靠钱。"伊芙琳说,"靠判断。"
汤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到处都是。"伊芙琳说,"沃德&格兰特的事,您听说了吧。"
"那只是流言!"
"流言传到我这儿之前,已经在银行家的圈子里传了三天了。"伊芙琳说,"格兰特&沃德帮国家海洋银行做过融资担保——如果它倒了,第一个被拖下水的是谁?"
汤姆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前几天,有个相熟的经纪人悄悄把手里国家海洋银行的持仓减了一半,问起来只说"家里要用钱"。
"……您要空多少?"
"七十五美元,全部。按现在的价借券卖出。"伊芙琳说,"另外——跌下去之后,到手的钱不要动。我后面还要用。"
汤姆咽了口唾沫,把桌上的钱收进怀里。
"小姐,我多问一句——要是……要是它不跌呢?"
"那七十五美元就是您的了。"伊芙琳说,"做空有风险,我认。"
汤姆走了。
伊芙琳回到屋里,把露辛达叫到跟前,教她认了一张纸——那是老卡罗杂货店名下的一张存款单,二十美元。
"如果有一天,姐姐忽然不回来了——你就带着妈妈去这家店,找老卡罗。他会照顾你们。"
露辛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姐姐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伊芙琳说,"这是以防万一。记住,妈妈问起来,就说这是亲戚借给咱们的。"
她把存款单折好,塞进妹妹的贴身衣袋里,拍了拍她的头。
伊芙琳坐在书房里,把剩下的六十美元纸币一张张摊在桌上,又数了一遍。
这些天家里的药钱、伙食、柴炭,零零碎碎又花出去十三块——她手头拢共一百五十五美元,三个月的血汗,如今分成了三份:七十五押在赌桌上,六十攥在手心里,二十留给家里人。
她做空的信心,来自一段模糊的记忆。而这六十美元现金——和一张藏在妹妹衣袋里的存款单是她留的退路。
"莫顿。"她叫来老管家,"如果三天之内,我手里的债券、现金、连同这栋宅子都要保不住——您会怎么办?"
莫顿想了想:"小姐,我会先把该卖的都卖了,换成一叠能藏进怀里的纸票。"
"对。"伊芙琳说,"恐慌的时候,现金就是上帝。"
她吹熄了蜡烛。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
伊芙琳照常摆摊,照常签合约,照常几角几块地攒。交易所门口关于沃德&格兰特的流言时起时落,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苍蝇——今天说沃德在伦敦,明天说他跑了,后天又说他在筹钱补窟窿。有人开始悄悄抛售,有人还在嘴硬:"格兰特将军的招牌,怎么可能倒?"
伊芙琳没有理会这些。她只是每天收摊后,去电报房门口站一会儿,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小伙计,数一数今天比昨天多跑了几趟。
母亲这两天精神好了一些,能下床坐着喝碗粥了。她总是坐在窗边,看着伊芙琳清早出门、傍晚回来,也不问她在做什么——只是每晚都让莫顿把粥温着,等她回来。
这天晚上,母亲忽然开口:"小伊芙,你爹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忙。"
伊芙琳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那时也是早出晚归,说在谈一笔大生意。"母亲的声音很轻,"后来……后来那笔生意,把他搭进去了。"
"妈。"伊芙琳放下碗,"我不会的。"
母亲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比他有分寸。"
伊芙琳没有告诉母亲,明天一早,她要把七十五美元押在一场恐慌上。
她只是把粥喝完,又替母亲掖了掖被角。
5 月 14 日,星期三。
黄昏时分,交易所收盘的钟声响过之后,汤姆急匆匆地找到她,脸色发白:
"小姐,出事了。我今天去交割——国家海洋银行那边,有经纪行开始拒收它的票据了。拒收!银行票据拒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芙琳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多伊尔先生,您今天,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烧纸的味道。"伊芙琳说,"再过几个小时,有人要开始烧借据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别开摊了,直接来我家等我。"
汤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回到斯特林宅,锁好门,把债券、账本、现金、合约,一样一样装进那只铁皮盒里,放在枕头边。
窗外,曼哈顿的夜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煤气路灯亮着,马车偶尔驶过,远处传来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很快又被母亲哄住了。
她躺下来,听着自己的心跳。
明天,这座城里有无数人要失去一切。银行家、经纪人、把小半辈子积蓄押在股票上的小商人……他们会在天亮之后,亲眼看着自己的世界塌下去。
而她,会是那个在废墟里捡东西的人。
凌晨三点,有人拼命砸门。
"斯特林小姐!斯特林小姐!"
是汤姆的声音,带着哭腔。
伊芙琳披衣下床,拉开门。汤姆站在门廊下,帽子歪着,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张电报:
"沃德&格兰特——宣布破产了!"汤姆的声音带着哭腔,"电报刚到——今早开盘前,全城都会知道!天亮开盘,这条街就要乱套了——"
伊芙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她没有慌乱。她只是转身回屋,抱起那只铁皮盒——债券、账本、现金、合约,一样不少,都在里头——然后回头看了汤姆一眼:
"走吧,多伊尔先生。"
"去、去哪儿?"
"交易所。"伊芙琳说,"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