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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行情顾问 三天,伊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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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伊芙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那本缺页的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三遍,把每一笔出入都抄在一张新纸上,对着烛火看了很久。
她看账的法子,是上辈子在行里学来的:不盯单笔,盯结转。一笔账做得再干净,只要钱动过,总会在前后账目的衔接处留下痕迹——多一分,少一分,或早一天,或晚一天。
可这本账,缺页前后,严丝合缝。1882年冬的结余,与1883年春的起始,一分不差。
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被撕掉的那一页,记的是一笔"不存在"的账——钱进来过,又出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那笔钱去了哪里,账本不告诉她,父亲也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想起塞西尔说过的话——特兰西特承销的尾款,账上查不到兑付记录。如果父亲当年收下的不是现金,而是那五张债券,这笔"尾款"的去向,就藏在这缺掉的一页里。
第二件,她让莫顿去打听洛克信托。
老管家这回在码头酒馆泡了两晚,带回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有分量:洛克信托不做零售,专做大户的钱袋子;当家人姓洛克,早年做棉花经纪起家,四十岁那年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场棉花行情上,赢了个满堂红,从此只做大生意;听说他们近几年收了不少铁路债券,都在名下搁着,既不出售,也不兑付——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在等什么。"
伊芙琳听着这句话,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三件,她把哈德逊联合的债券又看了一遍。
研报里写过,恐慌过后,被错杀的优质债券回涨,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先回到面值,再随行情走高。她手里这二百五十面值,是七十五美元收的,只要回到面值,就是三倍。
她等得起。前提是,这期间家里撑得住。
三天后,她准时站在了茶室门口。
塞西尔已经在了。这一次,他面前多了一叠文书,摊得整整齐齐。
"家父看过您的合约了。"塞西尔说,"他说,写得出这种条款的人,配得上一个'行情顾问'的名头。"
伊芙琳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一眼那叠文书:"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塞西尔把最上面一张纸推过来,"您的五张债券,记到惠特莫尔联合体名下——托管。联合体保证您的收益,债券三年后的增值,按七三分成,您七。"
伊芙琳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动。
"记到贵方名下。"她重复了一遍,"惠特莫尔先生,债券记到贵方名下,和卖给贵方,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您不失去它。"
"可我也不能动用它。"伊芙琳说,"万一三年内,我需要钱,需要变卖——文书上写了,托管期内,不得质押,不得出售,不得转让。我攥着一笔不能动的财富,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塞西尔看着她,没有否认。
"所以,我也有个条件。"伊芙琳说。
"请讲。"
"债券不托管,仍然记在我名下。"伊芙琳说,"但惠特莫尔联合体享有三年内的优先收购权——只要我决定出售,第一个问的,一定是您。"
"那您要是卖给洛克呢?"塞西尔说,"洛克先生已经收了两万面值的特兰西特债券——市面上散着的,他都已经一张一张地往回收。斯特林小姐,您这五张,是我们两家都在等的最后几张。"
"合同里写明:出售给第三方前,须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贵方,贵方有优先按市价收购的权利。"伊芙琳说,"三十日,足够您和洛克先生把价格抬到您满意的位置。"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塞西尔忽然笑了:"您这是把我和洛克,都算进您的棋盘里了。"
"不是我算的。"伊芙琳说,"是您二位先来找我的。我只是个摆摊的姑娘,谁出的价高,我自然听谁的——当然,是在合同允许的范围内。"
"您就不怕,洛克先生记恨您?"塞西尔忽然问,"他这个人,最记仇。"
"我怕。"伊芙琳说。
塞西尔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直白。
"我怕,所以我更得给自己找个靠山。"伊芙琳说,"惠特莫尔先生,您觉得,我选您,是为什么?"
"因为我比洛克好看?"
"……"伊芙琳难得被噎了一下,"因为您家祖上做铁路,做的是长久的生意。洛克先生做的是快钱。长久的人,值得押注。"
"您上回说,账算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塞西尔看着她,"我如今信了。"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添了几行,又推过来:"您看这样,是否合意?"
伊芙琳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
优先收购权,三十日通知期,第三方竞价以市价为准——她的条件,他一条没改。而在文书的末尾,多了一行字:
"联合体承诺,在其能力范围内,保障斯特林小姐及其家人的安全。"
伊芙琳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一下。
"这一条,"她抬起头,"是您加的?"
"家父加的。"塞西尔说,"他说,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身边人出事。您既然入伙,您的家人,就是联合体要照应的人。"
伊芙琳沉默了几息。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信错了人"——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对父亲说"你的家人我来照应",父亲会不会,就不是那个下场?
"……替我多谢令尊。"她说。
她在文书末尾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墨迹未干,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他信错了人"。如今她也在把自己的信任交出去,交给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
但她给自己留了后手:债券还记在自己名下,优先收购权是三年期限,三十日通知期——就算惠特莫尔翻脸,她也有三十天时间,把债券卖给别家。
她信人,但从不把后路也一起交出去。
塞西尔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您的聘书。惠特莫尔联合体,行情顾问,月俸二十五美元,任期一年。明日生效。"
月俸二十五。
伊芙琳算了算——一个月二十五,到七月初,能攒下四五十。加上摆摊的收入、合约的佣金,利息的缺口,正在一点一点合拢。
"还有一个问题。"塞西尔忽然说。
"嗯?"
"您昨天在交易所门口签的那种合约——远期交割。"塞西尔说,"联合体名下有几条货运线,常年和粮商、棉商打交道。如果行情顾问愿意,这桩生意,联合体可以跟您合作。"
伊芙琳看着他,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您是说……"
"您出主意,联合体出信用。"塞西尔说,"赚了,对半分。"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联合体的信用背书,加上她的远期合约——这不再是几美分一份的代写,也不是十美元一单的撮合。
这是一门真正的生意。
"惠特莫尔先生,"她说,"您今天给的条件,比我想象的,优厚得多。"
"家父常说,拴住一匹好马,最好的办法不是缰绳,是草料。"塞西尔端起茶,"何况,这匹马上,还驮着我们要的东西。"
伊芙琳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告辞。"
"明日,联合体见。"
伊芙琳走出茶室,柯林斯已经等在门外,微微欠身:"斯特林小姐,往后,请多关照。"
"柯林斯先生客气。"
她走出巷子,阳光正好。五月的纽约,空气里都是热蓬蓬的尘土味,和码头那边传来的汽笛声。街角的报童在喊号外,卖热玉米的小贩支着锅,蒸汽直直地升起来。
一切还是昨天那个纽约。
只是她不再是昨天那个她了——昨天她还在交易所门口摆摊,五美分一份行情;今天,她已经是惠特莫尔联合体的行情顾问,月俸二十五美元。
她站在街口,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她想象的,走得快。
回到家,莫顿等在门廊下。老管家见她回来,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小姐……今日出去,可还顺利?"
"顺利。"伊芙琳说,"往后,我是惠特莫尔联合体的行情顾问了。"
莫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先生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伊芙琳没接话。她接过莫顿递来的那封信,拆开。
"小姐,大陆信托送来的。"
伊芙琳拆开信,扫了两行,指尖微微一顿。
信上写得很客气,意思却一点不含糊:
斯特林小姐:令尊生前贷款本金两万一千美元,利息按年利九厘计,截至七月一日,应付利息四百七十二美元五角。届时如未能清偿,本行将依约收回抵押宅邸,并追索其余债权。另附:阿尔杰农·格雷森先生将于下周登门拜访,商议"相关事宜"。
利息,七月一日,四百七十二美元五角。
还有——阿尔杰农要"登门拜访"。
伊芙琳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月之约,还剩四十一天。
利息、期限、债主,还有虎视眈眈的洛克——四件事,像四根钉子,钉在她面前的账本上。
她站在门廊下,望着远处交易所方向的天际线,心里慢慢地,把接下来四十一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窗外,曼哈顿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