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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茶约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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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伊芙琳站在了惠特莫尔家的茶室门口。
她来之前,在家里想了整整一夜。
去,意味着要把自己卷进一场她还没看清的局里;不去,她手里的债券就永远是烫手的山芋——惠特莫尔在收,有人在打听她,而她对对手一无所知。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吗?守着几张纸,谁都不敢信,最后一个人扛到死。
她要去看看,这个"惠特莫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出门前,露辛达追到门廊下,拽住她的衣角:"姐姐,你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是坏人吗?"
伊芙琳想了想:"还不知道。"
妹妹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糖,塞进她手里:"那……那你带着这个。要是他欺负你,你就拿糖砸他。"
伊芙琳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攥得温热的糖,难得地笑了一下:"好。"
她没打算拿糖砸人。但她把那半块糖收进了贴身衣袋里,像揣着一件护身符。
茶室在下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个临街的褐石的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一屋子从中国运来的旧物:紫檀的屏风,青花的瓷瓶……
空气里是茶叶的清苦味,混着一点檀香。
"斯特林小姐,请。"
塞西尔·惠特莫尔坐在窗边,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那把椅子。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比昨天温和了几分——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
他泡茶的动作很稳: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茶汤倒进白瓷盏里,颜色清亮,香气袅袅地升起来。
"武夷山的岩茶,"塞西尔说,"今年的新茶。斯特林小姐尝尝。"
伊芙琳坐下,没有碰茶。
"惠特莫尔先生昨天说,我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值钱。"她说,"我今天来,是想听您把话说完。"
"爽快。"塞西尔说,不紧不慢,"特兰西特铁路,纽约州西部支线,1883年发行债券,十万面额。如今破产清算,券面上一文不值。——可这券值不值钱,不在券上,在'谁凑得齐':照章程,谁手里凑够四分之一,谁就能提请开会,替这条线拿主意。这一期发了十万,我们收了大半;剩下没到手的,就是你父亲那五张。"
"除了我那五张。"
"斯特林小姐知道特兰西特手里,握着一条向西的线路权吗?"
伊芙琳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
她当然知道。研报里写过——特兰西特的资产表上,最值钱的不是铁路,是那条西延线路的地契与特许权。1884年没人看见它,1887年,北方财团为了它,把整个特兰西特买了下来。
"惠特莫尔家族做铁路,做了四十年。"塞西尔说,"向西的线路权,是我们等了十年的东西。特兰西特破产,线路权流落市场——我们要在它被别人捡走之前,把债券收齐,通过清算重组,把线路权拿回来。"
"所以你们不是收藏,是收编。"伊芙琳说。
"……差不多。"
"那您昨天也看到了。"伊芙琳端起茶,没喝,又放下,"全城恐慌,哈德逊联合的债券三折都没人要。特兰西特的线路权,现在捡,代价最小。你们已经收了不少——差我这五张,凑不够控制权。对吗?"
塞西尔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斯特林小姐,您让我想起我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跟聪明人谈生意,最怕的不是他开价高,是他看得比你清楚。'"
"过奖。"伊芙琳说,"您开价吧。"
"我不开价。"塞西尔说,"您开。"
伊芙琳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上辈子,她在并购组待过半年,谈过比这大三倍的案子。她太清楚这种局面了——对方手里握着谈判桌,桌上摆着势在必得的筹码,而你手里只有一张牌。
但一张牌,有时候就是整副牌的胜负手。
"我不卖。"伊芙琳说。
塞西尔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愿闻其详。"
"债券是我的,线路权是特兰西特的。你们要线路权,缺我这五张凑不成控制权——所以这笔生意,不是我求你们买,是你们求我卖。"伊芙琳说,"我不缺钱,我缺位置。"
"位置?"
"我要一个身份。"伊芙琳说,"一个能站在交易所门口、而不被当成'摆摊的姑娘'的身份。我要挂名在惠特莫尔联合体名下,做你们的行情顾问。"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上的水声咕嘟咕嘟地响。
塞西尔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斯特林小姐,您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全纽约会笑话惠特莫尔家,雇了一个女人看行情。"伊芙琳说,"也意味着,我有了一个正式的、不会被赶走的位子。"
"您不怕被人笑?"
"笑我的人,三个月前也笑我还不起债。"伊芙琳说,"我不在乎笑话,我在乎位置。"
"位置人人想要,可位置不是白给的。"塞西尔放下茶杯,"您凭什么,觉得自己值一个'行情顾问'的名头?"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昨天,我在交易所门口替人签的合约。"她说,"粮商锁玉米价,棉商锁棉花价——七份,一天。惠特莫尔先生,您可以看看,我写的条款,比你们铁路联合体的法务如何。"
塞西尔展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眼神慢慢变了。
"远期交割……违约赔偿……不可抗力……"他念了两行,抬起头,"这是谁教您的?"
"没人教。"伊芙琳说,"账算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塞西尔看了她很久,忽然把合约折好,放回她面前:"……您的条件,我会带给家父。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可以现在就告诉您。"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斯特林小姐,令尊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他为什么会有特兰西特的债券?"
伊芙琳的呼吸顿了一瞬。
"您知道?"
"我查过。"塞西尔说,"特兰西特发行债券那年,承销商里有一家小银行——斯特林信托。令尊手里这五张,是那笔承销的尾款,本应早已兑付。可特兰西特破产清算时,账上却查不到这笔兑付记录。"
伊芙琳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账上查不到","尾款"——父亲账本上那页被撕掉的账,会不会就是这一笔?
"您父亲的死,"塞西尔的声音低了几分,"跟特兰西特有关,跟您手里这五张债券,也有关。有些人,不希望这些债券落到别人手里。"
"您是在提醒我,"伊芙琳看着他,"还是在吓我?"
"我在给您一个选择。"塞西尔说,"跟我合作,债券记在惠特莫尔名下,您安全;不合作——您一个人守着五张纸,等着那些人,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
"令尊守了一辈子,最后守不住的东西,您想重蹈覆辙吗?"
伊芙琳站起来。
"多谢您的茶。"她说,"合作的事,我考虑三天。"
"三天后,我还在这间茶室等您。"
"告辞。"
伊芙琳走出茶室,巷子里的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微微发凉。
塞西尔·惠特莫尔。
他说"令尊守了一辈子,最后守不住"——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父亲不是投机失败,是被逼死的。而那五张债券,就是父亲用命守着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铁皮盒。
三天。
她只有三天,想清楚两件事:第一,惠特莫尔家值不值得信;第二,父亲当年,到底在守着什么。
她刚走出巷口,一辆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面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冷得像井水。马车没有纹章,车夫是个沉默的壮汉——和柯林斯那辆一样低调,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
"斯特林小姐?"
"您是?"
"鄙姓洛克。"中年男人说,"洛克信托董事局。久仰。"
伊芙琳的指尖在袖口里一顿。
洛克信托——纽约最大的信托机构之一,她上辈子写研报时,在十九世纪金融史的注脚里见过这个名字。它和惠特莫尔家族,是同一个量级的对手。
"洛克先生有何贵干?"
"听说斯特林小姐今天来赴惠特莫尔家的约。"洛克先生笑了笑,"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看别人先下手为强。所以来问一句——斯特林小姐手里的债券,惠特莫尔出多少,我出双倍。"
伊芙琳站在马车前,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账本上那行褪色的字,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信错了人",想起塞西尔刚才那句"有些人,不希望这些债券落到别人手里"。
惠特莫尔,洛克,还有那个她还没看清的局。
这五张债券,比她想的,还要值钱。
也还要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