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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提议 来客不止艾 ...

  •   来客不止艾里,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位西装革履的人物。其中一位我认识,年度总结会议上总是第一个陈词,是报社的创立者兼法定代表人,只在重大场合出没。

      我缩回桌底,磕到了头,嗓子和脑袋同时发出闷响。他们在交谈,没有听到。

      我将办公椅拖近,借着掩体观察路过的屁股。最硕大的那个属主编的,他正低头哈腰,领着一行人走向最角落的会议室。

      除了现在所处的开放办公间,那里是唯一能同时容纳十人的场所,隔音效果抵不过一张纸,散布着数量可观的塑料凳,有两把氧化发脆,摆放的位置时有变化。我运气不佳,是它们的常客,开始时会摔得四脚朝天,如今掌握了技巧,能像个杂技演员一样稳坐在上面。

      不管他们待会儿要谈什么惊天动地的正经事,那里都不是好去处。中午我已经在Aell惹过一回事儿了,没必要赌他们的好运气,让整间报社再得罪他们第二回。

      “莉莎,倒五杯咖啡。”主编轻手轻脚地带上会议室的门。

      “啊?”

      “别装听不见,我知道你耳朵好着。”

      莉莎夫人“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就知道使唤年纪大的。马上要下雨了,我腿脚在痛呢。瑞尔斯呢?让年轻人去。”

      “我早让他回去休息了,他不可能在这里。”

      我缩进桌底最深处,祈祷莉莎夫人别出卖我……唉,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真不巧。”

      他在不远处来回踱步:“其他人呢?”

      “采访去了,小家伙们今早不是还特意找你报备过?”

      “希温呢?我可不知道管账的也需要跑新闻。”

      “可能在楼后面喂野猫。”

      “哼,关键时刻一个也指望不上。”他的鞋底重重砸向地面,震感逐渐靠近。要去咖啡台,我的工位是必经之路,“尽管黏在椅子上吧,运气好的话,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能拿着遣散金滚蛋了!”

      猛然,那双脚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距离近到我能看清裤脚裁短过的痕迹。

      雷·伯纳姆,我刚入职时他还是个体型匀称的美男子。近年人员缩减,应酬工作只得他亲自包揽,让他的五脏被浇了不少酒精。他弯腰时,大肚腩几乎垂到膝盖上。

      “瑞尔斯?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伯纳姆先生……”

      “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强装镇定,从“避难所”爬了出来:“接触外星生物的事我得当面跟您谈。”

      “这事儿先放一边,”他拽着我的胳膊上下晃荡,“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办。立刻,去我的办公室打开右边最下面的抽屉,把最最最里面的咖啡豆取出来,十分钟后我要在会议室看到成品!五杯,记住!留意一次性纸杯的质量,别用沾了灰尘的。这点事儿你该不至于办砸。”

      他用生猛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整个调转方向。

      回绝请求已无可能,因为在交代完这句话后,他便昂首挺胸地快步回到了会议室。

      以前手头富裕时,我会在清晨托朋友去远近闻名的咖啡吧买上一杯,现在落魄,只有资格消耗得起速溶咖啡。即便办公室有这么一台设备,我待在这儿的时间实际上并不多。结束外出收集素材的工作后,我才会在工位坐下来,而那之后通常会开启一段让人忙到忘乎所以的时间。新闻讲求时效,撰稿速度需赶上刊印,没有一根手指能处于空闲状态,也因此,我没机会接触手冲咖啡这种精致耗时的消遣活动。

      我用眼神像莉莎夫人求助。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提包摆到台面,那上面挂着一串粉色的玩偶挂件,之前她透露过,是她女儿的东西。

      两只布满细纹的手正敏捷地往包里塞杂物,两三下收拾妥当。与我说话时,她容光焕发,脚尖已朝向门口:“小伙子,50岁以上的人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你我不能破坏规矩。自求多福吧。”

      “艾里……艾里也在那群人里面,您要见见他吗?”

      她手背遮住嘴怪叫道,“对他感兴趣的人是你。瑞尔斯,我只对你感兴趣。”她在门口停下来,“对了,待会儿要下雨,记得备把伞。”

      鞋跟的“哒哒”声逐渐远去,会议间的对谈声赢得了博弈,变得引人注意起来。

      精英们说话只顾压低嗓门,只有伯纳姆偶尔咋呼,传出几句对Aell的溢美之词,转瞬被更细微的声音打断。

      离规定的时限还有一会儿。

      我挽起袖子走到咖啡机前,掏出手机,搜索教程,用临时练就的粗糙手艺赶制出了约定的数量。

      这台小机器比我想象得容易上手,每一个组件的位置都比我的未来明朗,不难分清哪里是研磨器,哪里是萃取器。我想,我已经开发出了去咖啡馆打零工的潜能。

      可惜有两个地方做得还不够好。

      一是附近不见称重工具,只能凭感觉抓一把豆子。

      即便味道不佳,分量上也别苛刻。快餐店的智慧很管用。

      二是虽然报社资金短缺不是近期才有的事,但公共冰箱里的盒装牛奶上注明的生产日期令人瞠目,竟直指三个月前。

      最终,我选择往杯子里加了带水垢的饮用水。萃取后的咖啡液有多有少,我恰好能通过这种简单的技巧实现平均。

      但愿他们的舌头尝不出细微的差异。

      我端着托盘,推门入内。

      ……不好意思,我早已将报社当成自己的领地,因此忘了敲门。

      会议室的椅子不止何时全替换为了漆皮的软椅,空气中甚至弥漫着花香味的清新剂,而不是报社的同事积年累月发泄在这儿的屁味。我对自己的“领地”感到陌生。

      人群的视线移了过来,面色不善地停止了交谈。

      艾里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衣领的纽扣紧锁着他的脖颈,阳光透过窗台,以一种完美诠释光影艺术的方式落在了他的鼻梁上。

      如果有意为之,我俩可以轻易撞个对眼,这事儿也确实发生了。

      他勾起嘴角。

      我吓得肩膀一耸,差点跳起来。

      这时伯纳姆重重地肘了一下我的大腿。他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咬牙切齿,正高频抽动着那颗有些脱发迹象的脑袋。

      我瞬间领会他的意思,矮着身,迅速将咖啡从主位一路分发到他的手上,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退出会议室后,门内恢复了动静。

      身为一个新闻人,对刚才发生之事不抱一点儿好奇心是不可能的。我回想会议桌上放着几份白纸黑字的文件,以及若干枚或大或小的印章,不难推断出他们正在签署某些合约。

      离年轻人的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我百无聊赖地研究着我的新朋友,那台咖啡机。研磨后的豆渣带着更为明显的甘甜,从鼻腔作用到神经,令我忘记了一些烦恼。不愧是伯纳姆的私藏。

      天色暗了下来,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希温顶着微湿的发顶从外面回来,情绪不佳地跟我打了声招呼。每到下雨她都是这副德行,因为总有猫不愿如她所愿躲到屋檐底下。

      “瑞尔斯,”她抽出纸巾擤了下鼻子,“你带伞了吗?”

      “带了。”

      “一会儿能送我回去吗?”

      希温的家跟我在一个方向,需要往前行驶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再折返回来。

      我权衡利弊,回复道:“没问题。对了,可以给我报销5朗克吗?今天外勤时花掉的……与工作有十足的关联。”

      “什么类目?”

      “一副塑胶手套。可以的话,也请报销我的交通罚单。”

      希温和我有一个共同点,我们是报社唯二不戴眼镜的视力良好人士,她眼中的不满清晰可见。

      她叉起腰,骂了句不太好听的话,道:“罚单不符合报销规定,不属于不可抗力。至于手套?即便有一万词的情况说明,我也不相信这跟你的本职工作有什么因果关系。”

      “是采访对象的要求,属于必要支出。”

      “聪明的新闻人可不会被牵着鼻子走。”说完这句充满哲理的话之后,希温侧转身体,朝几片乌云扬起下巴,“趁现在没开室内灯,你去杂物间顺两只圆珠笔,我会当做没看见。如果想要分摊油费的话,不如直说,我不是那种乐意占男同事便宜的人。”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温回到自己铺着软垫的宝座上,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文件。

      她对任何人都很苛刻,守住微薄财产的计划落空,我决定让伯纳姆承担损失。

      我将豆渣倒干净,从伯纳姆的玻璃罐中重新抓了一把豆子,冲了两杯新的,另一杯分给了希温。

      “谢谢。”她的鼻尖在杯口上升的氲气间一晃而过,旋即,纸杯被放到了桌面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我信心十足地抿了一口。不行。我强忍两秒,弯腰吐出。

      离下班时间还剩五分钟时,会议室的门打开,大人物们和善地握着手,一个接一个地现身。

      一个男人突然看了过来,随即拨开办公椅,走到我的面前停下。我在Aell的手册上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在会议室坐主位,应是Aell的某个高管。

      “咖啡很提神。”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继续面色如常地与众人谈笑。

      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人员还在向外涌动,伯纳姆落在最后,对着一众背影倾吐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走在他前面的艾里对这个可怜的大肚腩视而不见。

      我转过身,拿起扫帚和垃圾桶,贴着墙往会议室的方向去,期望做些什么来弥补。

      “对了。”是艾里的声音,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伯纳姆先生,我没带伞,也没开车来,总裁还有应酬,不方便。能劳烦瑞尔斯送一下我吗?我正好有些细节需要与他商讨。”

      雷·伯纳姆,审稿速度出了名地慢,有时向他提出一个请求,他可以拖延到问题解决之后再回复你。可此时,他却发挥出了令人叹绝的反应力:“当然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各方面都有问题!

      我连忙插话:“不好意思,艾里先生,我得送一趟希温,我的一位同事,恐怕会耽搁您的时间,而且我们应该不顺路。”

      “瑞尔斯,现在是考虑事业的时候。希温坐我的车回去,我正好要找他爸爸聚一聚。”

      艾里点点头。

      伯纳姆文明的头脑已被利欲啃食,他这话像是要把我卖出去。

      “不,我还要打扫卫生。而且,”我鼓起勇气,“我不打算接受Aell的提议。我不会进玻璃罩。”

      “你说什么?!”

      他发怒的时候,脸皱得像个老太太,甚至卷起袖子,但也仅仅是卷起来了而已。此情景在报社不少见,我想,除了一些装腔作势的成分,他还因为气血上涌,感受到了一股连空调冷风也无法调和的热意。

      艾里显然不知道伯纳姆的陋习,他或许是出于正义感将我挡在身后,麻花辫几缕飞扬的发丝无意间扫过我的脸颊:“贵社管理下属的方式令人惊叹。不劳动手,我会代表Aell和瑞尔斯好好谈。”

      “是……当然,当然。”伯纳姆缩回圆润的拳头,露出掌心,扇起了风,脖子以上红得像烧开的炉灶,“那个……希温!走吧!我捎你回去!”

      “可我要搭瑞尔斯的车。”

      “他有事,顾不上你!”

      “我听到了,你还要找我爸……但是,伯纳姆,咱们商量好,你不能说我的坏话。”

      “好,好。”

      一阵叮咣乱响。

      办公室像被龙卷风造访过,将我和艾里以外的人全吹走了。

      艾里转过身,以极微弱的弧度挑了一下眉。

      我将扫把举高两公分。

      “一会儿见。”他扔下话,拉开距离,毫不见外地在报社闲逛了一圈,精准找到我的工位,坐了下来。

      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我的位置几乎维持原装,但或许“没特色”也是特色。

      错过早退的机会,就能品尝到当老实人的恶果,这一连串发展已经超出我的预期。我没精力思考艾里的坏心眼,只想独处,会议室是个好去处。

      我反锁上门,兴许在这儿待个一时半刻,他就能失去耐心,冒雨离开。

      会议室椅子散乱,唯有艾里的那张被推回了原位。纸杯残余的咖啡液在昏暗的天色下显现出类似于沥青的颜色,我将它们一一收进垃圾桶,发现有一个杯子见底,是艾里的那一杯。

      如果屋内摆有绿植,我会疑心他将我的初次创作用来施肥,可唯一一株仙人掌在伯纳姆的办公室里,因常年缺水缺乏照料而枯死,早在半年前就被他清理了出去,我的揣度不成立。

      艾里和我都是被落下的人,或许我俩在各自任职的企业地位相当。他只是看着捉摸不透,肚子里的坏水未被证实,而且,刚才他还将我护在身后,与伯纳姆对峙,我不该带着偏见去看他,就像我不该凭长发和五官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女性。

      现在,我该出门给他倒杯水,因为他看起来是真的渴了。

      我坚定地推开门板,仍有些害怕迎上他的目光。

      艾里的后脑靠在头枕上,麻花辫从椅背安静地垂落下来。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绕到前面,他闭着眼睛,手臂交叉在胸前,似乎睡着了。

      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决定叫醒他,雨声越来越响亮,一直在攻击脆弱的窗户,我不想在这儿耗太久。

      我轻推他的肩膀:“艾里先生?”

      他睫毛翕动,很给面子地转醒过来。我很高兴,他没有希温那样的起床气。

      午后在便利店买的瓶装水还没开封,我将它从包里翻出来,放到艾里的怀中。

      他将瓶子握在手里,疑惑地看着我。

      “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雨势变大。”

      “嗯。之后能见度只会更低,我们得快点儿出发。”

      “太危险了。”他将水瓶抱在怀里,腰背一弯,重新窝进了我的椅子里。

      “那……我们在等等?”

      “我有个好主意,”艾里仰视着我,眼神很无害,“你家离这儿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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