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变》福寿茄

5、长谈 “你家离这

　　“你家离这儿近吗？”

　　回复这话的难度能让一个免疫力差的人长出溃疡。雪上加霜的是，一声惊雷过后，空调停止了运行。

　　我学着莉莎夫人的样子，“唔？”了一声，随后背过身去，走到墙边试起电灯开关。

　　艾里坦然地问了第二遍。

　　要命，我简直是个生活白痴，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竟然没学会如何自然地装聋作哑。

　　电灯不会亮了，我茫然地转了个圈，觑遍所有死角，可现在唯一的照明物就是他那双不知因何种光学现象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本能告诉我应毫不犹豫地拒绝，或者搪塞过去，提议到楼下快餐店待上片刻。那里或许没停电，能让我们吃顿配了冰可乐的套餐。说实话，我的账户余额在维生的临界点飘忽，几乎消费不起除特价三明治以外的食物。我该考虑战时的做法，去会议室里将新椅子拆除，邀请艾里一起生啃它的皮革，一直耗到雨停。

　　“不远……两公里。”

　　我没有疯，大概。

　　只是突发奇想的善举，而且顺从艾里或许能让他对我彻底消气。

　　他随我下楼，同罩在一把伞下，身板硬挺，骨头缝里仿佛筑了水泥。我不好意思求他弯腰，只能将手高举起来。他的衬衫面料擦着我的手臂，我及时夹紧了胳膊，但那层鸡皮疙瘩依然存在。

　　城里一下雨就闷热，郊区的情况要好一些。湿掉的半条裤管贴着座椅，我略感不适，强装镇定地看着艾里从容地坐进副驾，单手翻开了我午后随手扔在那处的Aell手册。他的眼珠在书页上缓慢移动，仿佛第一次想要了解与自己共事的是些什么人。

　　也好，不用没话找话。雨刮器正咯吱乱叫，正事儿得留到没有噪音的地方说。

　　“空调老化了。”

　　交代完这台老家伙的窘境后，我启动了车辆。

　　行到柏油马路前需经过一条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艾里撇过脸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模糊的风景。

　　“您晕车吗？”

　　艾里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见晕车的人都这样，不敢转脑袋。”

　　“嗯。”

　　听得出来，这下是肯定的回答。

　　我放缓车速，余光里，他的身体开始随着车身轻微摇晃，一手仍握着我给他的水瓶子，另一只手的食指勾着湿淋淋的辫尾，正一下一下地打着圈。心情应该不错。

　　数分钟后，我在城镇边缘的一个小社区内将车挺稳。

　　停车区外是片空地，我再次主动揽下打伞的活，领着艾里往一栋四层公寓楼的方向赶，经过两顶昏暗的楼道灯，越过不讲道理的邻居们堆在门口的生活垃圾，抵达我的临时居所。

　　这是间一居室，建造年份恐怕可追溯到我出生的那一年，有着与其低廉的租金完全匹配的面积。

　　艾里应能看出我的经济水平，是他提议要来，如果他敢表现出一丝嫌弃，那我就……

　　算了，就目前情况而言，我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我开门，请他入内。

　　屋子朝向不太妙，客厅墙角积了几团霉菌，艾里是它们招待的第一位客人。

　　落地台灯和风扇打开后，破旧公寓惯有的沉闷感暂时被驱散。

　　我庆幸自己是个热爱扫除的单身汉，不然可没法儿在短时间内给贵客腾出入座的地方。唯一的缺憾靠垫不知何时掉在了地毯上，可能是今早出门慌乱所致。

　　我急忙将它拍干净，摆回原位。

　　艾里在门边站着没动。这间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公寓，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唯一一张单人沙发我已决意留给他，我踩着湿润的袜底，坐到扶手椅上，挺直腰杆，内心深处叫嚣着要给这个无礼的家伙讲讲穷人家的做客之道。

　　他已经得到豁免，可穿鞋入内，还想怎么样？

　　“咳。”

　　艾里终于将目光从塌了半边的书架上移开：“你脸色不太好，是淋雨发烧了吗？”

　　说罢，他竟走过来，一脸平静地将手背放在我的额头上。

　　不不不，我们的关系还没缓和到可以探额温的地步，而且对待我这个“浑身细菌”的家伙，怎么着也该戴上手套。

　　我故作镇定，贴着他的衣袖将那只手推开：“本人十分健康……艾里先生，不如先坐下？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避雨。”

　　“你觉得我在嫌弃？”他歪了下头，“我只是在评估，如果你接受Aell的提议，能换一套比这里大多少的房子。目测了一下，至少大五倍。”

　　他露出手掌心，打招呼似的挥了挥。

　　我配合地张大嘴。

　　“还有，别叫我‘先生’，我比你小，准确来说小两岁。”

　　可尊称不取决于年龄，关键在于你握着我的命脉。

　　心里话终究是忍着没说出口。

　　“好……艾里？”

　　“顺耳多了。”他再次不吝笑容，接着挪动贵体到沙发上落座，弹簧不给情面地发出“嘎吱”巨响，他面不改色，往我心爱的垫子上一靠，交叠起双腿，“进观察室的事考虑一下，新公寓不需要你承担任何房租。”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认为我能获得这么丰厚的福利？”

　　完全是不可靠的利诱，我一开始就没当真，只打算闲聊时寻个借口再明确拒绝一次，但艾里接下来的回话将我的思路全打乱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Aell已经收购了这间报社，就在刚才。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事，Aell需要一个站在自己的立场、替自己表态的媒体。我以为你的上司至少会提前透露一点儿风声。”

　　原来伯纳姆对莉莎夫人说的“可以拿着遣散金滚蛋”是这个意思。

　　我狂抓脑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虱子。

　　“我确实……第一次听说。”

　　“不重要。明天签新的雇佣合同，之后你会是Aell的员工。”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去观察室工作。”

　　“为什么？据我所知，你自进入职以来一直没遇到出人头地的机会，生活质量……也有待改善，何必抗拒Aell的橄榄枝？”

　　他言辞直白，眼神坚定，仿佛对后续的故事走向没有任何疑虑。这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让我的上下两排牙齿忍不住互相打磨。最终，我没能克制住，也不顾说出的话是否得体了：

　　“可为什么是我？你们肯定有更好的人选，还是说Aell已经寻不到人才，非要我这个门外汉来挑大梁？白天我不该冒犯你，我真是干了件蠢事！我愿意再次向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要我进观察室除外。毕竟再怎么美化未来的处境，都降低不了这任务的危险性。大公寓是好，我也确实手头紧，活得没滋味，可万一出了差错，恐怕只有比这客厅更窄的棺材能容我睡进里面！”

　　这一连串的嘶吼几乎把我肺部的气体掏空。

　　他瞪大眼睛，我的心情畅快不少。

　　是，我就是想看这个自信过头的家伙吃瘪的样子。

　　如果他被惹恼，非要跟我干一架，那干脆将场所移到室外，现在只有雨水能让我冷静下来。

　　可艾里在惊讶过后，只是缓缓垂下眼眸。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将手里那水瓶子稳稳当当地转了两周。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却谈起另外的话题：“瑞尔斯，你觉得那个外星生物对人类的影响有多大？”

　　这是在做什么？升华主题？将我的决定与人类的命运绑在一起？

　　我可不吃这套。

　　一种铿锵有力的冷笑从我的嘴里传了出来：“一个新闻素材，一个能让动保协会有事可干的存在。如果哪天传出那小家伙要开荤的消息，搞不好素食主义者在深思熟虑后也会举起横幅出现在你们大楼前。这就是它的价值，至少它在玻璃罩内是无害的，不会像你们一样让我的生活横遭巨变。”

　　艾里倾身上前，手肘撑在膝盖上，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道：“你也同意Aell因为它，正处在风口浪尖，对吧？”

　　对此问题妥协不会让我少块肉，我避开视线，点了点头，竖着耳朵等他的花招。

　　“所以，对待这样备受关注的生命，一个‘门外汉’不足以让我们放心。我会和你一起进去。”

　　“什么？”

　　“我是说，我会保护你。”

　　这下轮到我瞪大眼睛。

　　艾里就是个不懂说话艺术的家伙，我早该得出结论。他或许能在专题报告会上不带喘气地吐出些专业术语，但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这种时候不需要把话说得这么暧昧？

　　“你会跟我一起进去？”

　　艾里紧锁着我的目光，郑重地“嗯”了一声：“事实上你只需给我打下手。”

　　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陡然消失。

　　“听起来我可有可无。”

　　“可我只信任你。”

　　打住！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困惑表现得太过戏剧性，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骨在猛烈地扯动。因此没等我发问，艾里接着说了下去：“我认识你很久了，瑞尔斯，你不记得没关系，认错性别也没关系，只希望这些年你没变。”

　　我意图追问，艾里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背对着我伸了个懒腰。

　　看来他要走，或者说，我早就在期待他能主动离开我的屋子，于是我闭紧了嘴，静静等待这种“幸福结局”的发生。可艾里转了朝向，两三步走到一扇磨砂玻璃门前。

　　那是我家唯一有现代装饰风格的空间，里面放着洗手台和马桶。

　　他扭开把手，站在门框间停了下来：“对了，现在有个确认我性别的好机会，要来验验真伪吗？”

　　我骂出了成年以来第一句脏话。

　　艾里的肩膀抖了起来，他拉上门，将笑声一并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