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变》福寿茄

3、偶遇 主编打来电

　　主编打来电话时，听筒里隐隐传来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他应该在回程的路上，我决定等等。

　　与外星生物亲密接触可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事，我得与他讲明白，这种危险的合作必须回绝。

　　站在玻璃罩外怎么看低它都没事，可一旦进去，我除了要垫一块尿不湿，恐怕还得事先做好遗嘱公证。两盆仙人掌归莉莎夫人，一堆勉强保暖的旧衣服给无家可归者的庇护所。

　　我心事重重，坐回自己的工位后，才想起来那台导入了录音资料的笔记本电脑还留在莉莎夫人的桌上。

　　除了人事，我本来还有其他问题想要请教她的。

　　而回头一看，我那台从大学时期起便精心养护的老机器，不知何时被她挪到了一个更靠外的位置。我快步折回，将它从极限的平衡中救了下来。

　　莉莎夫人是整间办公室唯一坚持用纸笔办公的守旧派人士，桌面堆叠的文件夹出奇地多，但每一册档案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仿佛刚从生产流水线下来。

　　她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爱好，就是喜欢将人事档案当成小说摊开，透过那副角质框眼镜细细研读。

　　长久以来，我只当她在进行一些预防老年痴呆的训练。

　　可某次闲聊时我问她，这些过度包装的材料到底有什么趣味时，她给了我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她说：年轻人，这里面的秘密可不少。就像你，你读了一所普通学子望尘莫及的学校，成绩单漂亮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却中途辍学，之后也没有经历那种天才般的创业时期，一出校门就跑来这间前景堪忧的报社混日子。你的遭遇肯定不一般，有些事一直憋着可不好。

　　当时我惊出一身冷汗，硬着头皮插科打诨：“现在背调会不会太迟了？”

　　还好莉莎夫人没有继续深挖的打算。

　　她的边界感有张有弛，像一根富有弹性的触手在试探对话者的反应，毕竟如果被探究的对象一出场就揭了自己老底，侦探游戏就不好玩了。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臆测。

　　在主编打来电话之前，我原想再次利用莉莎夫人的好奇心，请她提供一些能让我与艾里建立良好关系的建议。

　　现在我另有打算。

　　“莉莎夫人，”我的手掌在裤腿上搓得发热，“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神秘、特别难捉摸的家伙。”

　　“小伙子，要干这一行，开场白就不能太粗糙。”

　　“那……您现在愿意腾出时间吗？”

　　她懒洋洋地叹了口气，用慈悲的语气发话了：“继续。”

　　她将眼前文件捧到一旁，空出了一小块整洁的桌面，随后仰起那根佩戴珍珠项链的脖颈，示意我将电脑放上来。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录音文件，把有线耳机递到她手边。

　　“瑞尔斯，调到最大声。”

　　“好，好。”我怎么就突然忘了这一茬？

　　她托着下巴，眼皮快速眨动着。

　　估算着音频快结束了，我俯下身：“您觉得……这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她睁圆了眼睛，爆发出一阵更年期复发后的尖叫：“当然是男人，我还没失聪到这个地步！我的耳朵保质期不长，只能听到些有价值的问题！”

　　我真蠢……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

　　我没来得及表示歉意，余光便捕捉到两个工位之遥的财务女士猛然弹起身体。她屁股下的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噪音，吸引了我和莉莎夫人的注意力。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新鲜的睡痕，神情恍惚，递过来两把眼刀。

　　可被瞪的人为什么是我？

　　想想也对，莉莎夫人上了年纪，有社会良俗赋予的特权，不用承受年轻人的起床气。

　　我慌忙将食指竖到唇边，用做口腔操的力度拼命摆弄嘴型，请求莉莎夫人放低音量！

　　莉莎夫人摘下耳机，面向对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亲爱的，口水流到下巴上了，去洗把脸吧。”

　　财务女士带着阴沉的目光整理仪表，像一个不服结果的拳击手在擦掉自己的血沫，随后摇摇晃晃地越过我们，离开了办公间。

　　莉莎夫人将耳机重新戴上：“好了，小朋友，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希温小姐哪里都好，就是呼噜声有点儿大。当然，这个距离我听不到，只是一旦有人在旁边睡觉，我就会忍不住想象对方在打呼噜。我们回归正题吧。”

　　在她的指示下，我将音频拖动、重播，一边分神思考着拒绝主编和Aell的说辞。

　　莉莎夫人到底要听到什么时候？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钟，竟然到下午四点了。

　　今天大约等不到主编。

　　终于，莉莎夫人靠向椅背，将镜框扶到脑门上，揉捏起了鼻梁：“瑞尔斯啊瑞尔斯，你的错误确实低级，我不好为你说情。有家店的助听器很靠谱，一会儿我写个号码给你。”

　　“不，主编那边已经没事，我想问的是……艾里。”

　　“那位被你称作‘女士’的可怜人？”

　　我局促地点头：“主编让我去接触KA098-1，肢体接触，为了收集一些数据。我怀疑是他的提议。”

　　“KA098-1？”

　　“那个外星生物。”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看来不需要我解释其中的风险。

　　“你之前认识艾里吗？”

　　我果断摇头：“第一次见，但……”

　　左思右想，我还是隐瞒了和他是同届校友的事实，那会儿惹的事不至于让我声名远扬到这种地步。

　　我的欲言又止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眯着眼看了过来。

　　我保持沉默。她放弃了。

　　“我不是心理学家，他对你是否有敌意，我无法判断。但你没注意到吗？每次一拉近距离，他会屏息，然后呼吸声变得很重。”

　　“女士，别忘了我也会呼吸，那可能是我的动静。”

　　“说到这儿我真想夸你。小朋友，你的呼吸很轻、很稳，跟我水缸里养的鱼差不了多少。”

　　我挠了下头发，琢磨不出其中有没有阴阳的成分：“可这能说明什么？太微观了。”

　　“可能在暗示你该洗澡了。”莉莎夫人眉头松动，恢复了往常柔和的神情。在我问出更多的问题之前，她挥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就到这儿吧，这录音听得我的耳朵嗡嗡响，改天记得请我这个老家伙吃顿饭。”

　　我耷拉着肩膀，朝她道了谢。

　　所获甚微。

　　果然，要想艾里放过我，只能恳求他本人。

　　回到工位后，我抱着疑心，将音频听了数遍。

　　重温自己尊严全失的场面并非易事，最令我不可置信的是，莉莎夫人竟然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录音笔是报社近期用赞助款采购发放的，为了削减成本，买的是几年前的老款式，没想到收音效果极佳，连摆弄望远镜的小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和艾里交谈时每一处细微的语气变化也完整保留了下来。

　　我环视一圈，莉莎夫人在闭目养神，财务希温小姐不见踪影，可能在哪儿偷闲。我埋进桌底，做贼似的抬起手臂，仔细闻了闻胳膊、腋下、领口。

　　真好，一丝一毫的臭味也没有。

　　今早出发前我特意洗澡了，喷了超市满赠的淡香水，虽然此时已经没什么香味残留。

　　可能艾里不喜欢这个香水味。不然我只能将他奇怪的呼吸节奏，归结于他对除自己以外的人类过敏。

　　不对劲。

　　我又理了一通，艾里确实好几次与我擦肩，明明走廊宽敞得足够并排塞下十个人。

　　教我戴手套时，他的脸也俯得很低，鼻尖几乎贴到我的手腕上。我原以为他只是看不惯橡胶手套上堆叠的褶皱，非要理平整。

　　不不不，也许是莉莎夫人想多了。与路上吊儿郎当的彪形大汉擦肩而过时，我也会屏住呼吸，这是紧张的表现，再正常不过。

　　可艾里在面对我时也会紧张吗？明知自己会紧张，还会贴上来吗？

　　我没时间细想，因为门外传来动静。我从桌底爬出，看见主编像一匹马一样哼哧哼哧撞开了门，他脸上挂着笑，先是抹去额头的汗珠，随后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向他身后，麻花辫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