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秋桑拾

2、第 2 章 清晨天

　　清晨天光微亮，余卿端着一杯晾至温凉的白水，放轻脚步推开房门。他将水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昨夜季喻喝了酒，他怕对方醒来口渴。
　　余卿静静站在床边垂眸凝望。
　　季喻睡得安稳，眉眼松弛。那张脸落在朦胧晨光里，一瞬间，和记忆深处阿念的模样重重叠在一起。
　　心底的思念翻涌上来。余卿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落上去，细细描摹季喻的轮廓，划过长长的睫毛，顺着高挺的鼻梁慢慢向下。指尖停在他的唇瓣，一遍一遍，反复摩挲。
　　他失了神，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阿念……”
　　季喻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他不知道身侧少年此刻望着他，看见的从来不是季喻，而是另一个深埋心底的故人。
　　余卿收回自己的手，放轻脚步走出去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季喻睁开双眼，原来他是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厨房小小的暖灯亮起，余卿熟练熬好软糯的小米粥，阿喻昨晚喝了酒，不宜吃油腻的，清淡养胃最好。
　　季喻走出卧室看到余卿在厨房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醒了，正好来尝尝。”余卿将盛好的小米粥放在桌上，为他拉开椅子，季喻缓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米香温柔的散开，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小口送进嘴里，软糯温热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味道不错。”抬眼看着余卿，唇角微微勾起。余卿有些看呆了，记忆中的脸又再次与眼前重合。
　　“要不要出去走走？”季喻擦擦嘴角，看着有些走神的余卿。“好....好啊”余卿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心跳有些慌乱。
　　秋风裹着残留的桂香漫过来，甜意淡淡的，不厚重，一呼一吸间萦绕在鼻尖。
　　街边的银杏树还没有完全染透，碧绿的叶片边缘镶上一圈浅浅的金边，一半青绿，一半浅黄，像是被秋阳细细描过。偶尔有风掠过枝桠，几片率先转黄的叶子脱离枝头，打着小小的旋，慢悠悠坠落在人行道上。
　　余卿走在身侧，目光不经意落在季喻的侧脸。风掀起季喻额前的碎发，他微微侧头，看向路边的树，神色松弛。颅内潜藏的钝痛暂时安静下来，难得有片刻轻松。
　　“桂花香快没了。”季喻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街边的桂树，“再过一阵子，就只剩银杏落叶。”
　　余卿跟着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片半黄的银杏叶，叶片薄薄的，扇形轮廓清晰。指尖摩挲着叶边，低声应道：“两种都是金色，只是花期不一样。”
　　“嗯，”季喻弯了弯唇角，“桂花来得早，香一阵就谢；银杏要等到深秋，才会满树金黄，落得轰轰烈烈。”
　　余卿捏着那片叶子，心头轻轻一动。“小心”季喻拉过发愣的余卿，避开了摇摇晃晃学自行车的小朋友，余卿贴着他的胸口，闻着独属于阿喻身上的茉莉香。
　　“哎哟”终究是没骑稳，从车上摔了下来，小孩扶了扶歪掉的头盔，眼眶一红，瘪着嘴没有哭。
　　“摔疼哪里了？”余卿从季喻怀里挣开，快步上前蹲下声，声音放软。小孩抬起微红的双眼，奶奶的声音“没事”
　　余卿有些惊讶发愣，这小孩跟去世的阿念很像，就像一个缩小版。“没事吧”男子从远处跑来，拉着小孩仔细查看伤势。
　　“顾砚”余卿看着男子，是阿念的哥哥，他有些不敢想，难道这是阿念的孩子，顾砚转头，竟是熟人呢，起身拉着小孩就要走。
　　“等等”余卿拉住即将离去的一大一小，“是阿念的孩子吗”声音有些哽咽，手也止不住颤抖。
　　“是，但我绝不希望你再见到他”顾砚甩开手，弯腰抱起小孩大步离开。
　　余卿久久回不过神，季喻看他神色不好，也不好多问，搂着他的肩膀:“先回家吧”余卿点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季喻将自己带回家。
　　季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余卿手里“喝点水吧”，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思绪一点点回笼，“我.......”余卿欲言又止，不知怎么说，又从何说起。
　　“没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就不说”季喻在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肩膀。
　　“刚才那个是阿念的哥哥，顾砚，我和阿念是高中同学，后来一起考上大学.......”季喻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他也很想知道这个阿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第一次见到阿念的时候，是在校园后面的小巷子里，他跟其他学校的人在打架，他一个打五个，明显的不占上风，被按在地上挨揍，我当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拿起一根棍子就冲了上去，阿念起身拉着我就跑，跑了很远很远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来往，他带我打球，翻墙逃课，一起去露营，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替我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我怕他会觉得我是怪类，开始疏远他，想要躲避这种不正常的感情，用冷淡的语气说话，避开他的视线，找各种借口不与他见面，再见面的时候是在生日聚会上，同学们为我唱着生日歌，许完愿睁开眼的时候阿念就站在我对面望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的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余卿说到这里，眼睛里迸发出光芒，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对面，人群茫茫，只有他最清楚，
　　“他问我为何躲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他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连朋友都做不了，可是后来他跟我说他不想只跟我做朋友，他是喜欢我的，我的暗恋有了回响，我们约定考同一所大学，像正常的情侣一样牵手，接吻，约会。
　　大学毕业后我们住在一起，一起逛街，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电影，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那天看完电影出来，碰到了阿念的妈妈，阿姨看到了我们手牵手在一起，她没办法接受，她把阿念带了回去，让我们分手，不许我们见面，她下药禁锢，往他房间塞人，逼迫他跟别人结婚，婚礼那天他吞药自杀了”余卿肩膀轻颤，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衣襟上，慢慢洇开一片湿润。
　　顾念的母亲将所有悲剧都归咎于他，一口咬定是余卿带坏了自己的儿子。漫长岁月里，余卿始终困在无尽的自我否定之中。季喻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断。他看着余卿苍白的侧脸，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滋味，心里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裂开一条裂缝。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季喻拉过余卿，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你把我当成他也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把他当谁都好，只要他能走出来。
　　“别哭了，我想阿念也不会想看到这样的你”擦擦余卿脸上残留的泪痕，哭红的眼睛像小兔子一样可爱，触动季喻心里那抹柔软。
　　季喻起初只是心软，只是舍不得让天台那个绝望的少年独自坠落。他收留、照看、温柔以待，全是善意，全无杂念。
　　可朝夕相处最磨人。
　　他慢慢习惯家里多出来的脚步声，习惯有人记得他不喝甜的、不吃太腻、怕风怕冷。习惯有人会在起风时替他拢衣领，会悄悄把室温调高，会把所有细碎温柔都妥帖落在他身上。
　　他本是孤身一人、习惯冷清、习惯静默承受一切病痛的人。
　　从未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对待他。从相识到熟捻，从熟捻到不自觉在意。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光被灯罩滤得柔和，大半房间沉在浅淡的阴影里。
　　季喻蜷在沙发一头看书，余卿抱着抱枕，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看一部老片子。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位，维持着同住之后一直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算亲近，也不再生疏。
　　电影里的台词低低响着，余卿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往沙发中间挪了挪。等到一个安静的转场，他侧过头想和季喻说一句感想，才惊觉两人隔得已经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季喻身上淡淡的茉莉夹杂着白茶香味，能看清他垂着的眼睫，落在眼下投出细细一小片阴影。
　　季喻恰好这时抬眼，目光撞进他的视线里。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电影的声响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变得遥远。
　　余卿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往后退一点拉开距离，动作却慢了半拍。季喻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嘴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左脸颊那个梨涡浅浅陷出来。
　　“怎么了？”季喻低声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碎此刻安静。
　　他微微倾身，往前靠近了寸许。只是很短的距离，却让余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温热的气息漫过来，余卿的指尖攥紧抱枕的布料，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本来想说没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季喻的唇上，又慌忙往上挪，重新落回那双眼睛。
　　季喻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却没有再往前，就停在这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看得这么入迷？”
　　“……嗯。”余卿的声音微微发哑，下意识抿了抿唇。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发酵。不再是从前寄居的客气，不是感激，也不是将他错认成别人的恍惚。是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感觉，顺着血液慢慢漫上来。
　　季喻的目光缓缓扫过他泛红的耳尖，顿了顿，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中，离余卿的脸颊只有一点点距离，没有落下。
　　这个停顿很长，足够让余卿心里冒出无数细碎的期待与忐忑。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
　　可季喻的手停住了。
　　他轻轻收回手，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轻轻扫过余卿的额前。
　　“你耳尖红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他藏不住的慌乱。
　　余卿猛地回神，飞快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心口砰砰直跳，像是要撞碎肋骨。他盯着电视屏幕，可画面上的内容一点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两人对视的那几秒，是季喻淡淡的笑，是两人之间那层快要捅破的薄纱。
　　身侧的季喻也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可余卿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温温软软的，带着无声的拉扯。
　　没有触碰，没有告白。
　　只是一个对视，一次悬而未触的抬手，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
　　暧昧就悄悄漫满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