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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顶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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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天很高,凛冽的晚风毫无遮挡地灌下来,狠狠掀动衣摆。城市万家霓虹在脚下铺展开,明明是繁华喧嚣,却被这顶楼的高度隔得遥远模糊。楼下车流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闷响,最后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下呼啸不止的风声。
余卿独自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悬空的万丈夜色。
月光薄薄覆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削的轮廓。他仰头望着悬在墨色天幕里的月亮,眼底一片空洞。心底翻涌的痛楚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五脏六腑。
或许,从这里纵身一跃,就能去到另一个世界,见到那个人了吧。
思念与绝望死死缠裹住他,压得他喘不过气。太痛了,活着太煎熬,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余卿缓缓张开双臂,闭紧双眼,周身的晚风卷动他凌乱的发丝。身体慢慢向前倾,只要再往前一寸,便是万劫不复。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死的不太好看哦。”
一道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骤然从天台昏暗的角落传出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余卿浑身一震,猛地顿住前倾的身子,猛地回过头。
黑暗的角落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来。
是季喻。
他手里拎着半瓶酒,领口松垮,脸颊被酒意熏出一层淡淡的绯红。晚风撩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倦怠,却没有半分惊慌。
“小朋友,有什么想不开的,死还不如赖活着这个道理都不懂吗?”季喻慢悠悠走上前来,语气散漫,却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余卿心口积攒的委屈与绝望还没散去,被人贸然打断,语气带着浓重的抵触,眉眼绷得紧紧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确实没关系。”季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心底清楚,医生早已下过判断,他剩下的日子,最多不过两年。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余下的时光寥寥无几。既然时日无多,不如就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也算不枉这一趟人间。
“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明天各大新闻头条都会有你的名字。”季喻一步步走到余卿面前,晚风掠过,带来季喻身上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夹杂着一丝丝酒气,清清淡淡,萦绕在鼻尖。他把手里的酒瓶塞进余卿冰凉的掌心,瓶身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季喻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余卿垂眸望着手里的酒瓶,抬眼看向季喻的脸。
那一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这张脸,眉眼轮廓,竟和心底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像得几乎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颤,巨大的恍惚席卷而来。
像,太像了。
余卿怔怔望着他的笑容,恍惚间,几乎要把眼前的人,错认成那个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
夜色沉沉,晚风依旧呼啸。
他攥紧手中的酒瓶,冰凉的玻璃贴着掌心,可心底却泛起一阵虚妄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季喻见他失神怔忪,没有多问,只是抬手,轻轻拉了一把余卿的胳膊,把他从天台的边缘拉开,远离那危险的悬空之处。
“别站在边上,风大,危险。”
余卿被他拽得后退几步,双脚踩在天台坚实的地面上,方才那股赴死的冲动,被这突如其来的相似面孔搅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指尖死死捏着酒瓶。脑海里一半是逝去之人的模样,一半是眼前季喻的笑。
“要跟我走吗?”季喻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你这样子,看样子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余卿猛地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茫然。
他确实无处可归。那个家,到处都是故人留下的痕迹,每一处角落都在提醒他,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回去,就等于日复一日活在回忆的酷刑里。
他望着季喻,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迫切的念头。
跟着他,看着他,把他当成另一个人。哪怕只有片刻,也好,也好过孤身一人承受无尽的思念。
余卿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季喻望着他眼底的希冀,不忍拒绝。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节节亮起,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季喻打开家门,屋子里很安静,陈设简单,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松木味道。
“随便坐。”季喻弯腰从玄关柜翻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地上,“客房可以睡,东西不多,将就一晚没问题。”
余卿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季喻侧脸。灯光勾勒出的轮廓,和心底那个人一点点重合。他失神地看着,几乎脱口唤出另一个名字,唇瓣轻轻翕动,又猛地咬紧,硬生生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季喻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恍惚,浑身的疲惫沉沉压着骨骼,病痛带来的隐疼在头颅深处隐隐跳动。他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淡淡开口:“你随意,我先睡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留一片昏暗。季喻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白天诊室里的对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白色的诊室,消毒水的气味,医生指尖捏着CT片子,镜片反射冷白的灯光,语气沉重。
“怎么这么晚才来看,都已经是晚期了。”
季喻当时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茫然抬眼:“什么意思?”
“你这脑瘤已经是晚期了,估计还有两年时间,或许更短……”
后面的字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季喻已经听不清医生后续的叮嘱,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句话在脑中不断循环——还能活两年。
两年。
不长不短,刚好足够见证一场相遇,又要仓促迎接离别。
头颅里一阵钝痛袭来,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缓缓闭上眼睛。原本只是打算在天台顺手救下一个想要轻生的少年,做一件短暂的善事。可现在余卿跟着他回了家,一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总是透过他,望向另一个故人。
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时光,忽然多了一份牵绊。
季喻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淡淡的阴影,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苦涩。他不能告诉余卿这件事。不能让刚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少年,再背负一场注定落空的告别。
门外客厅静悄悄的,余卿大概还坐在沙发上,沉浸在自己的思念里。
季喻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这样吧,能陪多久,便陪多久。
余卿望着紧闭的房门,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就是阿念。
“阿念”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滚过,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阿念是另一个人,是和季喻有着同一张脸、却终究不一样的人。而眼前这个叫季喻的男人,几乎就是阿念的复刻——一样的眉眼,一样温和的语调,连弯腰放下拖鞋的动作,都带着相同的弧度。
可余卿知道,他不是。阿念不会像季喻这样,疲惫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还要勉强对他扯出一个淡笑。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季喻递来的那杯水,水早已凉透。客厅只开了一盏微亮的灯,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漏进来,影影绰绰地落在他身上。
夜色更深。余卿最终在客房上躺下来,阖上眼,却没有真正睡着。他不知道,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季喻同样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阴影,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剩下的日子那么短,该怎么好好陪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