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85、姐弟

　　叶桃是天还未亮坐着宫里的马车从桃舍后门离开的。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进了宫，叶芒没有在她的寝宫椒兰殿见他，二人在一座外表破败的废殿里见了面。
　　叶芒背对着晨光，美艳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
　　没有多的寒暄，叶桃直接把两根粘着着血迹的钢针摊在叶芒面前。
　　叶芒抿嘴儿甜笑：“小桃儿还记得给我讲的晚安故事呢。那年冬天好冷，我俩挤在一个被窝里，你说的查案故事可真吓人……”
　　叶桃打断叶芒：“为什么杀代王？！”
　　叶芒没有理会叶桃的质问，自顾自地继续微笑着回忆：“……我吓得做了好几晚的噩梦。还是那时候好，小桃儿就在我的身边，没有人和我抢，随手就能摸到你熟睡的脸……”
　　叶桃挥手拍掉叶芒抚上他面颊的手，冷声问道：“回答我，为什么杀张宗祯？先皇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叶芒盯着被叶桃挥开的手臂有些怔愣，她喃喃自语：“以前，你不会这样对我。我的小桃儿不会把我一个人扔下自己跑掉，任凭我在他身后怎么喊他都不回来。小桃儿变了，变坏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叶芒！这个宫把你改变了！你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叶芒！你狠毒冷酷，被权欲蒙蔽了心智，甘于被张宗祺利用为虎作伥，就不怕先帝在天有灵降罪惩罚于你？！”叶桃冷冷盯着叶芒，美艳的外表下面，那颗曾经温柔活泼的心已经被深宫里的空气所腐蚀，散发出刻毒阴狠的气息。
　　叶桃脸上挨了狠狠的一巴掌，白皙的面皮上留下颜色微深的五指印，和叶芒长长指甲留下的刮痕。
　　叶芒脸上也是青一道白一道，叶桃的话深深伤害了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叶芒恨恨道：“为了你，为了咱们叶家，我在这宫里独自苦苦挣扎的时候你在哪里？张元朗知道你没死，要杀你的时候，是谁在保护你？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你！这么些年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多么恐惧？当年你安安稳稳地躲在睿王府里，连个信儿都没有，让我以为你死了，害我失了先帝的骨血，要不是张宗祺，我早就死在这宫里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因为你和睿王的关系失宠、受人嘲弄挤兑、落胎病重之时你哪次在我身边？有什么时候替我着想过？你居然还不如张宗祺这个外人关心我！现在你回来指责我的不是，和我谈什么正义良善，叶桃你太虚伪！”
　　叶桃怔住了，内心隐隐作痛。是的，这些年他忽略了叶芒，忘记了宫廷的险恶，以及他和元嶷的关系给叶芒带来的伤害，他的幸福和叶芒的苦痛形成鲜明的反差。在叶芒的逼视下沉默良久，叶桃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欠你的。代王已死，再没有人能威胁到张宗祺的皇位、质疑你太后的地位，你好自为之。”话罢，转身欲走。身后响起来叶芒冷冷的声音：“谁是虎，谁作伥，还没个准呢。你以为只身过来见我，还能走得出去吗？”
　　叶芒拍了拍手，从殿外进来四个垂着头闷声不响的太监。
　　“这四个哑奴是托你的福，先皇送我的冷宫礼物。现在他们是你的了。不要指望你用在桃花桃叶身上的那一套对他们起效。奴才就是奴才，有人使唤才是他们存在的价值。”叶芒得意微笑，仪态万方。
　　叶桃慢慢转回身子，攥紧手杖也是微微一笑：“姐姐忘了，以弟弟的作风，行事会不预留后手贸然发动吗？”说话间，人纵身向前，扑倒叶芒，右手执着一柄从手杖中抽出的尖利钢锥，正抵住叶芒细致的颈项。叶桃用钢锥对着叶芒，扭脸冲四个围拢上来的太监大声喝道：“退下！你们主子的性命在我手里，给我退下！”
　　四个太监只是宫中犯错被割去半个舌头，并非天生聋哑，叶桃的话怎会听不见？顿时停住脚步，视线聚拢到叶芒脸上。
　　“还真是个好弟弟！”叶芒缓慢而清晰地开口了。“我之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你好，帮你救你，不惜与整个皇家、天理伦常作对，临到头来居然换得弟弟不齿，对我拔剑相向。真真可怜可笑！”叶桃闻言身子一震，锥尖挪开了一些，偏离了叶芒的颈间。
　　“实话告诉你，先帝和代王都不是我杀的。代王虽然阻挠我当皇太后，却还不值得我冒着巨大的风险报复他。想要他命的人是皇上！”叶芒很清楚她这番话对叶桃的影响。果然，叶桃耿耿于怀叶芒杀人的事被叶芒亲口否认，叶桃心里巨石落地，连带地，对用钢锥指着叶芒的歉疚之情扩大了。“跟我走！离开这宫！”叶桃盯着叶芒的眼睛，半是央求地说道。
　　“你会离开睿王吗？为了我？”叶芒的眼睛亮了，那种孩提时代希冀的光芒点亮了叶芒的双眼，她的眼神重新澄澈热烈起来。
　　叶桃语塞。
　　望着叶桃沉默的脸，叶芒眼中的火焰冷却下来，双眼重新布满阴翳。
　　“那就杀了我。”叶芒微微扬起头，露出脖颈迎向叶桃。叶桃心惊，连忙往后侧一缩，钢锥避开叶芒的颈项，生怕真的伤到她。不料就是这一缩一躲，被叶芒瞬间推开，叶芒借力反方向一滚，迅速爬起来摆脱叶桃的控制。
　　四个哑奴太监一拥而上，制服叶桃夺下他手中的钢锥。
　　叶芒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冷冷道：“我没忘：从小到大，你的弱点就是心软，一直未变！”

　　叶桃被捆得像个粽子塞进叶芒那她顶猩猩绒红色暖轿。叶芒也跟着进了去。叶桃闭着双眼安静地坐在叶芒对面，神色疲惫萎顿。看着叶桃苍白的脸，双眼下方的阴翳，叶芒暗暗叹了口气。姐弟俩对坐着默默无语。半晌，叶芒忍不住轻道：“别走了，桃儿，陪着姐姐，姐姐一个人在这宫里很孤单。你是担心我的，对吗？”或是求证，又或是说服自己，叶芒又自言自语道：“否则你不会急着进宫见我，你没告诉睿王代王中针的事，天还没亮就一个人跑来找我……”
　　说到这里，叶桃忽然睁开眼睛，开口打断叶芒：“你刚才说先帝不是你杀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在叶桃晶亮的目光注视下，叶芒嗫喏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是……是我杀的。我挑唆皇上下的毒。可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叶桃！”叶芒急切辩白道：“你不知道当时情况多么危急！先帝知道你活着，当即要圈禁睿王下旨宁清远杀你。要不是他急得了胸痹，我都来不及救你。他是容不下你的。如今你不该指责姐姐冷血，我要你活着，他就得死！”说着，叶芒泫然欲泣。外表的冷酷刚硬冰释不见，代之以一脸凄然，楚楚可怜。
　　叶桃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重新闭上眼睛。进宫的路上他就一路在想，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进宫和叶芒问个明白。无论她承认或否认，自己对已成定局的事情都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可他有可能阻止张元嶷追查下去吗？耳旁传来叶芒细细的哭声，记忆里，叶芒从来都是坚强的，无论是大冷天在雪地里罚跪，还是叶家破败之后孤身扛起整个家计，叶芒都没有掉过眼泪。今天，在弑君杀子睥睨后宫之后，这个顽强慧黠的女子却缩在暖轿里，哭得像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
　　“别哭了，姐……”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叶桃却吞了下去。她杀的是皇帝，张元嶷最敬爱的哥哥。再没有人比叶桃更清楚张元嶷和张元朗之间亲厚的兄弟情义。无论以什么名义下的杀手，张元嶷都不会放过她。还有代王，究竟是张宗祺动的杀机还是叶芒动的杀机都不重要了，事情被翻出来，最后的凶手都会落实到叶芒头上。张宗祺绝对是个弃车保帅的主儿——再没什么比皇位令一个帝王更加看重的，尤其张宗祺当初为了这个皇帝宝座费尽了心机。张元嶷的强势追缉面前，他能保得了叶芒？叶桃想起张元嶷在嶷城对自己作下的事，胸臆间猛地一阵烦闷欲呕。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叶桃喃喃道。
　　叶芒闻言一愣，随即敛了哭声柳眉一竖：“我不会放你出去向睿王求情的！他查得好！先帝的毒是皇上亲手下的，代王也是皇上秘密处死的。睿王要查第一个查到皇上头上！皇上亲政，正愁头顶上还压着这么一个权眼通天功高震主的年轻皇叔。巧的是，这位皇叔手无兵权，就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威胁皇权，愚蠢的自负！不用我插嘴，也许皇上正在盘算如何让睿王变成下一个代王！”
　　“姐姐有没有想过，张宗祺弃车保帅，把姐姐丢出来堵天下之口？”叶桃缓缓说道。
　　沉默一阵，叶芒以耳语般的声音轻轻叹息道：“那皇家的体面真就荡然无存了——你其实该叫当今皇上为姐夫的……姐姐也是情非得已，后宫的女人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
　　叶桃仿佛瞬间给抽干了血液，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血色全无。他没想到姑姑庄妃身上发生的事情在姐姐叶芒身上再现，后宫是个被诅咒的地方！
　　“后宫里弱肉强食，想要活下去，荫及亲族，光是才智与美貌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意志和决心。——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叶桃，你才是姐姐全部的爱和希望，在这宫里唯一温暖我的力量。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叶芒喁喁低语，曾经那个阳光自信的女孩儿乞求叶桃的理解，眉宇间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仿佛叶桃一句否定就能粉碎她的全部意志和生机。
　　叶桃从叶芒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也是这样如履薄冰，费尽心思掩藏自己的异类。曾经只有在叶芒跟前他是完全放松的，敞开心扉的，这个女孩何尝不是叶桃用前世的记忆在这个时空中打造的另一个自己？他，就是叶芒。
　　“好……”叶桃微笑了。拨云见日的笑容光华了阴暗逼仄的空间，叶芒恍然看见一道光，一道照亮心扉的光芒，明亮的，暖暖的。叶芒也微笑了，那个曾经明丽的少女回来了……
　　“启禀太后，代王宗祯非染疾而薨，他是被人谋害的！”叶桃清朗的声音在清晨静寂的椒兰殿前响起，震惊了殿前空场上准备请安的宫妃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