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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图穷 ...


  •   张元嶷太累了。一回京忙着处理公文、稽查凶手。叶桃回京之后就把自己关起来,见不到人。要不是有谦虚跟着他,张元嶷真不放心。昨日李宽找过他,他才知道叶桃私下里看过代王遗体,同行还有一个背着医箱的老者想是谦虚。这次叶桃瞒着他行事,张元嶷心中有些不喜,懊恼自己是不是太放纵叶桃和他的“秘密主义”了?和叶桃相处多年,元嶷知道要留给叶桃足够的个人空间,可是在一些重要事件上,元嶷希望叶桃能对自己更坦诚一些。可临到要找叶桃询问,张元嶷又缩回去了,叶桃的任性再没人比他更清楚,叶桃要不想说的事情,撬开他的嘴巴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张元嶷抽出时间专门跑了一趟西华门谦虚医馆。先帝题字的“大医精诚”匾额在内堂闪闪发光,还没容张元嶷回忆感慨,值守的医馆学徒就禀告说,谦虚出门了。谦虚一大早上医馆收拾东西,交代工作,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那徒弟也直,居然把谦虚匆忙间神经质的咕哝学给睿王,并自作主张分析认为:师傅想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情况,又担心自己守不住秘,所以紧急把自己发配了。张元嶷闻言一惊,忙命陶潜把谦虚逮回来,自己找叶桃问话,没成想扑了个空,叶桃出门了。朝里朝外一堆事情等着,张元嶷可没时间一直在叶桃的空院子里守株待兔,只好又让陶潜找人,自己急急火火赶去户部讨论官员上离任审计条文去了。元嶷不知道,他前脚离开,叶桃就现身桃舍,和陶潜以及叶芒身边的心腹太监刘全讨论秘密入宫的事情。
      林诗琪。这个太医院医正的名字再次进入叶桃的视线。先皇驾崩之前,林诗琪只是太医院女科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太医,连御医都算不上,只能应招后宫给低级妃嫔奴婢们请个脉。刘皇后被圈禁前后,他因救治叶芒有功,年仅三十四岁就坐上女科医正的位子。窜升至快令人侧目。代王伤风,皇上命御医看脉,几位御医之中居然还有林诗琪的身影。虽说这位女科医正祖上是伤寒圣手这一点可以解释得通遣他给代王诊疗的原因。但是林诗琪的死在代王薨后就显得很可疑了。这位人前谨小慎微的医正大人在回家路上被一匹惊马践踏而死,就在张元嶷得知代王死讯,和叶桃回京的前一天。
      叶桃相信他注意到的,张元嶷肯定也在追查。遥望张元嶷带领扈从离去,叶桃内心异常复杂。他不知道自己下面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张元嶷一步一步把叶芒揪出来!他要抢在元嶷前面,争取主动!

      张宗祺草草散了朝会,急急忙忙跑到椒兰殿找叶芒询问叶桃入宫揭发宗祯被害之事。藩王遇害这么大的事情,内廷是瞒不住的,迟早要被刑部介入。抢在刑部审案之前,张宗祺要知道事情经过估计后果影响。
      “他知道了。很快睿王也会知道。”叶芒冷冷道。最终,他还是向着睿王,就好像那次他执意追着睿王去,丝毫不理会只身宫中的姐姐一般。想到这里,叶芒脸上又寒了几分。
      “林诗琪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死的岂止是一个林诗琪,代王薨了,还有先帝。”
      “父皇的事?他也知道了?”宗祺怕了。区区一个代王,他还能应付,若扯出弑君篡位,这天下就得大乱!这事不能传出去,杀了叶桃!宗祺眼中凶光一闪。
      “叶桃不能死!”叶芒一双凤眼没有放过宗祺脸上闪过的每个神色。“区区一个叶桃,有什么能耐?皇上要防的是他身后的睿王!皇上亲政以来,睿王以一个战功人望一直强压皇上一头,皇上施政用人皆得睿王点头才能实行,天下人只知有睿王而不知有皇上!涌宁交汕四州家家祠堂里供奉的除了天地先祖就是睿王,百姓此举置皇上于何地?若某天皇上意见与睿王相左,皇上禅位恐怕也就是睿王一句话的事!睿王咄咄逼人,皇上却一味相让,将来皇上立太子怕不是也要睿王点头?!”
      叶芒一席话说得张宗祺心头突突直跳,怒不可遏却无力反驳。正在恼恨中,叶芒话锋一转:“天赐良机,皇上应趁睿王在京期间利用叶桃牵制他,一举扳倒睿王,让张元嶷永不得翻身!”

      “刘德,你跟着朕多久了?”
      “到今年十一月初八就整九年了。”
      “九年,不短了。原来府里那么多奴才为什么朕独独带了你进宫来,知道为什么吗?”
      “……。”
      “朕这皇上当得憋屈啊。”
      “……。”
      “如今朕不想这么憋屈下去了。朕给你件差事,办成了,你就外放去海运衙门当镇守太监吧,你还年轻,别和朕似地在这宫里憋屈下去了。”
      “是。”
      “你去内狱看着叶桃,不准任何人见他。就是刑部的人要见他你也得想办法给朕拖着。尤其不准他和睿王通消息。”
      “奴婢多嘴,皇上为何不杀了叶桃?”
      “太后那里。朕若杀了叶桃,叶芒怕是不会与朕甘休。这个女人,可以热情似火,可以柔情似水,亦可以冷酷胜严冰……这么些年来,朕一直就看不透她。”想到这里,张宗祺心底里忽然泛起来一阵酸气,转而命令刘德:“——若情势急迫,你可以处置叶桃,或果断杀之,不用向朕请示!”
      正在张宗祺苦笑着评价叶芒的时候,这个他看不透的女人忽然驾临秋水阁,在秋水阁冷宫里等待着她的,是被圈禁了三年的前皇后刘氏。冷宫三年,三年时光改变了刘氏曾经细致姣好的容颜,使得不到四十岁的刘氏看上去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妪,头发花白,佝胸驼背,脸上沟壑纵横。一双通红麻木的老眼在认出叶芒之后目光交织出仇恨和畏惧,她不禁微微瑟缩了佝偻的身躯。反观叶芒,较之三年前更加美艳逼人,一举一动高贵雍容。
      “姐姐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情,就是三年前睿王询问你的最后时刻你装疯卖傻蒙骗了睿王。”
      刘氏的头脑似乎迟钝了,凝神半晌才想起来三年前睿王追问她毒害先帝的元凶。她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颤巍巍上前几步欲捉住叶芒追问。“是你!我知道是你!”
      叶芒不可能让她接近。
      “证据。”垂眼看着被推搡在覆满灰尘的地板上的刘氏,叶芒目光怜悯。“和那个时候一样,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而且也确实不是我干的。毒害先帝的另有其人。”
      刘氏闻言眼睛一亮。
      “睿王爷,姐姐的好外甥张元嶷。”
      “你胡说!”刘氏咬牙切齿。
      叶芒缓缓踱开,身后出现一个年轻人。
      “三年前奴婢在睿王府当差,经过内书房时通过窗子亲眼见到睿王爷在先帝爷的茶碗里加了东西。”年轻人从袖管里摸出一个不及手掌一半大的细白瓷瓶。“就是这个瓶子。王爷将这瓶子扔进府里水塘,奴婢起疑,冒险拾了回来。后来先帝爷就去了。奴婢逃出睿王府藏匿起来。最近才被太后娘娘寻回宫里。”
      叶芒微笑着接过瓶子递到刘氏手里。软木塞子,蜡封小瓶,瓶口有开启过的痕迹。
      “妹妹找太医院验过了,里面是砷毒。姐姐可能听说过,就是百姓家里驱杀蛇鼠的东西。”
      “不可能!先帝晏驾之后元嶷来找哀家查询毒害先帝的凶手。”
      “睿王工于心计,这贼喊捉贼的伎俩,在这后宫里姐姐应该见得多了。”
      “睿王和先帝兄弟情深……”
      “可你也看到了,睿王爷气得先帝胸痹发作,先帝险些圈禁睿王。可先帝走后,睿王深居幕后把持朝政,皇上他都不放在眼里。先帝驾崩,这最大的得益者可不就是睿王?更何况去年你弟弟太原候刘荣广扩建祖庙占了人家几顷地,睿王不依不饶上书圣上,愣是夺了太原侯的爵位。这事姐姐深居宫中恐怕还不知道吧?”叶芒满意地捕捉到刘氏眼中愤愤的闪光。
      “若是先帝不是这么突然故去,姐姐现在还是后宫之首,哪能容得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受此欺侮?我们姐妹也不该在这里叙旧了。”
      “哀家可没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姐妹!”
      “姐姐误解我了。若不是妹妹从中斡旋,不但您弟弟的爵位恢复不了,恐怕现在还在北疆乌苏湖畔喝风呢。”
      “说的好听!你这般示好与我,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随着谈话的深入,刘氏的清明也回复了一些。
      “看姐姐说的。”叶芒柔媚一笑:“姐姐与先帝伉俪情深,先帝沉冤待雪,姐姐不会不辨是非继续在这冷宫里默不作声凄凉待死吧?待还真相于天下世人,皇上开恩,赦姐姐离开这鬼地方,先帝身边也依旧有姐姐的位置。先帝宽厚仁善,待姐姐极好,你难道不思念先帝吗?此番人证物证俱在,这可是姐姐最后的机会。”叶芒盯着刘氏手中的瓷瓶示意道。
      刘氏握住瓷瓶的手颤抖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天下先帝是被睿王所毒害?”
      “妹妹素与睿王交恶,怕是不能替先帝昭雪冤情反倒被睿王的人所诬陷。现在这满朝上下睿王的人可不少,结党营私,比起先帝在位之时,朝政可没什么清明可言了。”叶芒皱起好看的眉,忧心忡忡地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站出来指认睿王风险不小,妹妹当尽力说服皇上,确保姐姐全家人平安荣禄。”叶芒垂下优雅的颈项,对刘氏深深一礼。

      “我要见皇上!”叶桃在内狱并不安生。
      说是内狱,其实就是在皇城中划出来的那么几座专门圈禁犯错皇亲国戚的院子。倒算得上窗明几净,床椅书桌。最妙的是还有文房四宝,照叶桃看,写遗书的东西都给你准备全了。叶桃可不信关在这里是所谓的“保护性监禁”,这里可是皇城,每天都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比贤妃杀害叶澄一家的刑部大狱更加阴险。
      “我要见皇上!”
      “这里住过的每位爷们都想见皇上。”管事太监不认识这个名叫“宁采臣”的江南红人,太后的兄弟,压根不买叶桃的账。
      仿佛配合管事太监作秀一般,隔壁院子立刻有人大喊:“我要见皇上——臣冤枉——”叶桃气得够呛。
      才脱虎穴又进狼窝。叶桃当众喊出代王被人谋害实指望这消息能送他进刑部大牢,绝没想到他作秀的时机选择得不对——时间太早。妃嫔还没给太后请安,皇帝那边的早朝也才刚刚开始,后宫的小道消息没办法迅速传递到外廷。叶芒发话把他送到内狱“保护”起来,自然没有人能反对。而叶桃心里明白,这种涉及多个中央部门的官司,没有各部门领导的一致意见,想要跨部门转移他这个“人证”,环节手续多了去了,恐怕真正抵达刑部之时,他就不是代王凶杀案的“人证”,而是“证人被杀现场”的尸体了。
      “我要见睿王!”
      “见阎王倒容易。不知公子可有准备?”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过话头。管事太监一看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顿时很有眼力见地闪出院子,看得叶桃一阵恶寒。
      “皇上是不会见你的。你一定很失望吧?”
      “怎么会?刘公公与我夙有渊源,在这里看到刘公公,真比看到皇上更令人欣喜呢。”
      “真的吗?公子出言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心知我会向你索命之故吧?”
      “那么公公是替何人向我索命?皇上?贤妃?还是替你姐姐,薛雪?”
      没错,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刘德,正是桃枝叶莺的亲弟弟,曾经自称桃根的薛霜!
      太监刘德本名薛霜,从继父家出走之后辗转找到姐姐薛雪卖身的那间青楼想找回薛雪,不料少不更事,被青楼里的茶壶卖进宫里做了太监。薛霜自幼研读诗书,进宫之后自觉对不起祖宗,改名刘德。他自惭身份,即便打听到薛雪下落,亦不愿与姐姐相认。薛霜自幼聪明伶俐,家道中落以及后来进宫做了宦官在他的个性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造就了他善于察言观色、谨慎机敏和少言寡语的性格。他先是跟了贤妃,后来又拜了元朗身边的大太监为干爹,几经辗转到了宗祺那里。得知薛雪在叶家受到很好的照料,薛霜因此感激叶桃。他一直利用宫外行走的机会暗中关注着叶府、关注着姐姐薛霜。姐弟连心,他看出薛雪恋着叶桃,也想姐姐有个好的归宿,所以才有了两次关键的传讯。涌州传讯的那次,张元嶷和薛霜打过照面,后来在宗祺身边认出了薛霜。也没有揭破,只是回来和叶桃说了这事,叶桃因此得知那个神秘的桃舍第六人就是薛霜——太监刘德。
      世间很多事情就是“成也萧何败萧何”,薛霜可以因为薛雪搭救叶桃,亦可以把薛雪之死的账算在叶桃头上。
      “你倒记得我姐姐。”薛霜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眼中却闪着寒光。
      “我当然记得,薛雪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女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倒是你,太监做久了,怕是早不记得你姐姐,更忘记了你薛家骨子里的血性!”
      太监的体力较常人略差,可一个盛怒的太监和一个羸弱的公子哥儿单挑,说不好谁强谁弱。两个人扭作一团,房间里桌椅摆设统统被拿来当做凶器往对方身上招呼。薛霜却没有使用藏在靴筒里的匕首,他要叶桃感觉到痛。
      管事太监听到动静匆忙过来察看情况,被刘德喝骂了出去,也不敢走远,门口探头探脑。
      有人旁观,这架打不下去了。刘公公用手背蹭掉鼻血:“老实等死吧,王八蛋!”说完一甩袍袖愤愤离开。
      皇帝听完内狱管事太监关于刘德“被打”的汇报之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入夜,刘德在自己的小屋沉思,左手拇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我替你姐姐最后奉劝你一句:天下人赞你或骂你全在你一念之间。刘德能不在乎,薛霜不能!”
      叶桃下狱第二天的深夜,城南柳条胡同□□老鸨媚娘将一个豪客领进陶潜的雅间。寅时,睿王张元嶷将手中信笺一个大大的 “走”字在烛火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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