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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见与不见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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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五月,叶桃还把自己包裹在白色丝绒斗篷里敲开了睿王府的大门。“宁州知州府宁采臣求见。”递上名刺,看着眼生的门房向二门跑去,叶桃心中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激动与哀伤:自己多久没有到这里来了?两年?三年?还是四五年?好像是充作送婚使出京之后就再没有走近这里,在那之前也是很久没有进睿王府,只是在一堵墙的后面偷眼望向这里。如今,再也没有高墙能够阻挡他和元嶷的亲近!等回了府,就让桃叶带人在那面墙上开出一个月亮门,不用元嶷再翻墙了。想到这里,叶桃淡淡地笑了,笑容中有腼腆,更多喜悦和满足。
秦总管见到叶桃时,叶桃还甜甜地微笑着,那笑容将以为叶桃已死的老管家吓得魂不附体。好不容易才让老管家相信叶桃不是“魂魄大游行”。秦总管忙不迭地把叶桃请进二门,在厢房待客厅歇下,老太监一个人兴冲冲地往元嶷书房报信去了。
“不见,让他走吧。告诉他,他想说的,我都知道。我已经有打算。告诉叶公子,什么都别做,老老实实回宁州筹备海事衙门。”张元嶷面对着书架,背着双手,对秦总管的狂喜表现得冷漠淡然。
就在秦总管满脸不解返身离开前一刻,元嶷忽然问:“他身边可有李红跟着?”
“是。”秦总管看不见元嶷的表情,只隐约听他吁了一口气。
“把桌上的剑交给他。叫李青护送他回宁州,立刻就走。”
秦总管捧起“唯一”郁郁出了书房,还没过回廊转角,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奔听风阁去了。秦总管回头望望那幢三层小楼,小楼的窗子正对向王府前院的空场和正门,叶桃出去时,可以从那里能看见。
秦总管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拦下路过的仆佣去找李青,自己捧着“唯一”慢慢走回待客厅。
艰难地向叶桃转达了王爷的话,秦总管眼睁睁地看着叶桃脸上的表情从他进门的期冀欣喜,到听完他话后的难以置信、愤怒,再到无奈和惆怅。老管家终于低下头,避过叶桃眼中浓浓的悲哀。
叶桃从秦总管手中接过“唯一”。看了一会,收在怀里。又问秦总管要了纸笔,给元嶷留了一封长信,告诉他登上皇位对社稷的好处。信的末尾用两倍大的字体重重写道:“你别后悔”!
扔下笔,冲站在门口的李青扬了扬手中的“唯一”,冷冷道:“你别跟着我!否则对你不客气!”
李青是知道叶桃说出做到的性子,也不敢动,心里想着是不是报了王爷再作打算。就见叶桃拄着手杖顽强地走出厢房。
站在空场上,仿佛是感应到身后凝滞不去的视线,叶桃转身向听风阁望去,隐约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边闪过。叶桃怒了,冲着听风阁大声喊道:“张元嶷!你这个懦夫混球!小爷我鄙视你!有本事你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
说罢,叶桃狠狠冲地上啐了一口吐沫,转身高昂起头,缓缓离去。
张元嶷看过叶桃的信,烧了。当晚他喝了很多酒,包括秦总管在内的仆从们却看不出他到底醉没醉,也不敢接近他,因为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十分吓人。第二天睿王府上上下下找遍了都不见睿王的人。而在隔壁山澜桃舍,负责清洁的老妈子一大早推门进入叶桃的寝室日常打扫,发现卧榻上满身酒气的睿王爷抱着叶桃的旧褂子沉沉地睡着。
叶桃带着李红住进桃叶的德云社,没回府住,因为他已经不用找桃叶带人凿墙了。没有了桃根桃枝,那冷冷清清的叶府还是留给谦虚作医学院吧。叶桃想想也是苦笑:自己允诺给桃枝桃实他们个家,可是自己都是一直在外漂泊有家难回。家的主题让叶桃心里一痛:曾经和自己说要和自己一起守桃园的那个人怎么了?回京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元嶷的态度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他熟知的那个张元嶷了。难道是因为他要保扶哥哥元朗的儿子当皇帝的原因?可元嶷为什么不愿见他,难道单纯是因为怕自己说服逼迫他当皇帝?为什么连句解释都没有?叶桃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让桃叶把这几个月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向他汇报,看能否从中捕捉到什么有用信息。
桃叶说的第一件事就给叶桃一个措手不及:惠妃叶芒被皇后推下楼梯造成血崩,险些命丧后宫。
叶桃对桃叶说:“想办法安排一下。离京前,我想见见叶芒。”
之后更详细询问了仁宗皇帝发病前后的一切细节,包括朝廷和市井的传闻。一整夜,综合了各种信息,叶桃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张元朗不是叶芒毒死的吧?元嶷的奇怪表现是不是和这事有关?
叶桃不愿意深思下去,可是理智却不断强调叶芒的精明、叶芒的胆大心细、叶芒的泼辣果敢。为什么?为了张宗祺?
叶桃越想越惊惧,直接命令桃叶:“明天,我要见到叶芒!”
叶芒叶桃姐弟俩四五年后的再次相见,彼此都是一怔。
叶桃比叶芒进宫前看到的他更高了,比叶芒高出一个头还多,腰背也更挺直了,虽说还拄着手杖,可是整个人站在那里玉树临风。他依然白皙清隽,但年轻的面孔上似乎少了年少时犹如女子般的清雅秀美,更多了男性上位者那种杀伐决断的坚毅沉稳。
叶芒敏锐地发现,她离家时叶桃身上那种敏感沉郁不见了,代之以柔和自信,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相较于自己这些年在宫中的阴暗压抑,叶芒忽然深刻地自惭形秽起来。进宫这些年她不仅没能像进宫前设想的一样在功业上帮上弟弟,反而陷他于危险,更是连自己都迷失了。叶芒无比怨恨起导致她如此改变的“宫”。
叶桃也在观察着叶芒。叶芒瘦了,面色苍白,比起在家中时多了强烈的“病西施”的味道。她更加妩媚,眼神中却多了与年纪不相符合的阴沉复杂。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泼辣明快的叶芒,而成了一位后宫贵妇。令叶桃感觉陌生。
但叶芒下一个动作让叶桃感到记忆中的姐姐又回来了。叶芒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叶桃的脖子,握着拳头捶打叶桃的后背低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呜咽着:“终于知道回来看姐姐了,那么多年没有消息!你这个坏小子……坏小子……”
“这些年,姐姐(叶桃)还好吗?”叶桃和叶芒同时开口。
“还好。”又是两人同时回答。姐弟相视一笑。
“前些年,我给你去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一封都没回?”叶芒问。
“嗯?”叶桃心说,我正要问你相同问题,怎么你先问出来?转念一想,张元嶷!只有张元嶷能做手脚。急忙为元嶷遮掩。“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怕是遗失了。弟弟回去叫人找找。”刚说完,叶桃又后悔:我跟叶芒说这些干什么。
那么多年的姐弟,叶芒哪能看不来叶桃在和她撒谎?肯定是张元嶷在作怪!他还害的叶桃需要装死来躲避追杀!叶芒强忍怒气问叶桃:“弟弟可是跟了睿王?”
叶桃正在琢磨如何开口询问叶芒和仁宗之死有无关联,猛然间听见叶芒这么问,失手打翻了点心盘子,白皙的脸瞬间染上一层潮红。
叶芒见状,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忘了他是怎么伤害你的吗?你那一年是怎么挨下来的你都统统忘了?你是我们叶家剩下的唯一男人,你居然和一个男人做出这等有辱家风的事情?你这么做对得起爷爷,对得起叶家吗?”
叶桃的脸上已经回复颜色,他沉静地应对叶芒诘难:“我爱他,姐姐。”在叶芒面前,叶桃没有遮遮掩掩,他表现得很坦白。“爷爷鼓励我勇敢去爱,他不会认为我这么做有辱家风。至于传宗接代,有叔叔家的叶菁叶蔚,用不着我们操心。而且元嶷对我……”
“住口!住口!”叶芒的情绪有些失控,她尖锐地阻止叶桃继续说下去。“别跟我提那个龌龊的男人和你们之间有悖伦常之事!”
“好!弟弟有悖伦常,那姐姐呢?”叶桃盯着叶芒的眼睛沉声问道:“先皇暴卒,姐姐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叶桃只是试探,可是他从叶芒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