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81、宫变 下

　　张宗祺怀揣着叶芒塞给他的毒药去了紫阳殿给张元朗请安。正好太医院院正裴东雁刚给元朗请完脉。宗祺懂得些医理，知道父皇得的是胸痹，仔细看了看裴东雁开的方子，香附、砂仁的分量都加了二钱，元朗看过后，让裴东雁退下了。
　　“行气化湿，宗祺这方子改的不错。老裴就是太谨慎，这药量啊怎么也舍不得给朕加上去，弄得好像朕亏减了他太医院似的。”元朗精神好了很多，望着裴东雁的背影笑道：“这一冬天都没怎么动弹，就刘皇后可劲念叨怕朕着了凉。这下好，人虚胖出来，湿气也重，给你看出来了。咱们家医理上最行的就是我儿宗祺了，回头啊，让那个什么医学论坛选你当会长，朕支持你，抢了他老裴的饭碗！”
　　皇帝也就是玩笑话，还能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开医馆？外人听来，都知道是夸宗祺呢。可宗祺心里有事，听了这话满心的腻味：这是刺我政事上没能耐，只能在这些杂事上讨他的好。真应了“同样的话，什么样的人听出什么样的音”。
　　“有事儿？”皇帝见宗祺没搭腔，暗地里检讨自己的笑话是不是说的太冷了，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
　　“没事儿。就是过来给父皇请个安。刘皇后那边让儿臣顺道看看父皇的苏合香丸是不是快用尽了，好提醒太医院配药。”
　　“可不是用尽了嘛，她不提朕还忘了。唉，俗语说‘年少夫妻老来伴’，还真是。年轻的时候觉得她百般不好，可到头来，还是她惦记朕惦记得紧。”皇帝一边唠叨一边作势起身。元朗忙过来搀扶。
　　“哪像父皇说的，父皇年轻着呢。”宗祺恭维道。
　　“这走个道儿都要儿子扶了，可不老了？”元朗促狭一笑。
　　宗祺一怔，赶紧把手抽回来。转念又觉得不妥，只好尴尬地笑笑。
　　元朗摆摆手，呵呵一笑：“你呀，真该和你十四叔多学习学习，他可是敢作敢当的真性情！哪都好，就是……咳，不提也罢。”
　　这次病倒期间，张元朗想了很多，尤其是元嶷的事情让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家人身上，应该对后辈子嗣多一些管教引导，而不是放任自流或者过于斥责。特别是对宗祺，他一直以来都太严厉，父子间没有交流。弄得宗祺见到他就跟耗子见猫似的，可背着他什么事情都敢干，连刺杀叶桃纵火睿王府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作为他的父亲，他有责任。可事情已然做下，他又不得不想办法为儿子遮掩，免得宗祺元嶷两个结仇，将来整出为祸社稷的大乱子。所以派遣大内高手悄悄做掉杀人纵火的胡三等人之后，皇帝还预备和儿子好好谈谈。毕竟在元朗心中，刺杀暗算这种阴谋鬼蜮伎俩，不是一个明君仁君该有的为君之道。
　　你提啊，干嘛不提呢？宗祺心想，可又不敢说。“学习学习”“哪都好”这两句话让宗祺腻味透了。他忽然感觉自己很悲哀：这辈子不但生活在老爹的阴影之下，还再加上一个睿王。他产生一股强烈的想摆脱他们阴影的冲动——叶芒是对的，不摆脱他俩，就会被他俩制造的阴影所吞没。
　　“说到十四叔——父皇可知十四叔病了，好像挺严重，都吐血了。”宗祺小心翼翼道。
　　元朗闻言，心里一沉。他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朕要去睿王府看看你十四叔。——你别跟来了，和刘皇后说，这趟索性让太医院多制点苏合香丸，那东西存放好了不怕失效。”
　　话毕，召来随侍摆驾睿王府。心想着看完元嶷，再找宗祺好好谈谈，皇帝张元朗就这样错过了生平最后一次同儿子交流的机会。
　　晚间，从元嶷那里回来，元朗心里沉甸甸的。几日没见，元嶷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消瘦沉默，不修边幅，连眼神都是暗淡的。从他身上找不到一星半点曾经的爽朗明快。回宫的一路之上，元朗都在不断对自己说：会过去的，时间能治愈一切，元嶷会重新振作起来的。貌似他从不后悔让元嶷发下毒誓。可到了夜里，元朗的胸痹又犯了。随侍大太监刘全赶忙将下午太医院送来的苏合香丸取了一丸给皇帝服下，又张罗着要请御医，给元朗拦下了：大半夜的，别把人们都折腾过来，胸痹这毛病又不是头一次犯了，一粒苏合香丸服下就好了。可这一次，药服下去他没好，而且永远好不了了。德显五年四月初九，皇帝张元朗猝崩于紫阳殿寝宫，年四十一。由于其一生勤政爱仁，宽孝俭贤，谥号受天兴运崇文宽孝敬诚信恭勤俭英仁皇帝，史称仁宗皇帝。
　　经过御医查验，一致认为皇帝死于药物中毒。于是侍奉皇帝服药的大太监刘全，并同紫阳殿一众宫女太监统统处死，连带苏合香丸引出的太医院从采办到配药的所有经手人也被砍了头。就连刘皇后本人和宫人们也免不了接受怀疑问询。死的这么多牵涉者里面，人们唯独忘了张宗祺。因为宗祺正是另一件事情的关注焦点——即位新帝。
　　仁宗皇帝猝死，没有留下即位人选。朝臣们为了这个都快吵翻了：有主张立长让张宗祺即位的，有支持宗祯的，还有主张立贤让元嶷或者元庆即位的。五花八门，每个人都能引经据典说出一车的理由来。反倒是躺在金丝楠木棺椁的元朗似乎被他的朝臣们遗忘了。
　　晚间，赶走所有宫人，张元嶷独自静坐在承德殿的金砖地面上。由于新皇人选未吵出个结果，皇帝没有出殡，停棺在承德殿。承德殿供奉着皇室先祖和大华建朝以来历代先贤们的灵位，正面墙壁上是先祖们的画像，新皇即位后，头一次拜天祭祖仪式上，会将仁宗皇帝张元朗的画像供奉在大殿正面的墙壁上，跟在高宗皇帝张之彦的画像后面。
　　张元嶷盘着腿，背靠着元朗的棺木。大殿内昏黄摇曳的烛光映照不出元嶷的表情，只一对晶亮的双眸在昏暗中闪闪发光。
　　“过阵子宗祺肯定会来找我，我会支持他接您的位子，能看得出来，他很在乎您那位子。宗祯太小，还没自己的主见，您的位子又太重要，他这年纪阅历即便坐上那位子对他对社稷都不好。弟弟想了这几天，还是决定支持宗祺接您的班。但有一条，如果下毒害您这事是宗祺做的，他坐上您的位子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他拉下来。您别怪我为您清理门户。您是知道我的，谁对我好，我会对谁更好，可谁要是伤害我爱的人，弟弟必叫他十倍百倍之！”元嶷一扫前些日子的颓废阴霾，整个人变得冷酷而犀利。他轻轻敲敲元朗的棺木：“您听见了吗，哥？弟弟会查清楚的，我发誓。”说到这里，元嶷“扑哧”一笑：“您说您这是何苦呢，逼我发下毒誓不见叶桃，然后您也甩手不要我了。看来我这辈子注定得做个孤家寡人，您也忍心。现在我也不怕气着您了，”元嶷清清嗓子，整肃了面容，在列位先皇们的画像前面端正跪下，“——祖宗们在上，不屑子孙张元嶷为你们介绍叶桃——我的爱人。……”
　　一晚上，冷冷清清的承德殿里，就响着张元嶷一个人的声音，话说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变得沙哑，可他还在不停说着，说给祖宗们的魂魄听，告诉他们自己眼中的叶桃是一个什么样完美的人，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爱这个人。

　　张元嶷爱的这个人此时正星夜兼程往京城赶。皇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到宁州，叶桃留下桃实和宁清远打招呼，自己带着李红一路不停往京城来。宁清远听桃实说叶桃来京城了，也没吭气，自己该干嘛还干嘛。
　　其实宁清远手里是有一封仁宗皇帝的密旨的。密旨里命令宁清远一俟叶桃返京格杀之。宁清远接到密旨时就想，皇帝不让叶桃返京直接给叶桃下旨意就好，为什么给他这么一封密旨？宁清远也滑头，既然是密旨就是只有皇帝和我知道，如果叶桃要返京，给他看皇帝旨意阻着他就好了，“格杀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叶桃才是宁清远的伯乐和老板，手里面那么多政策那么多项目，离了叶桃他宁清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进行下去，譬如说海关衙门的早期筹备工作，宁清远弄明白立法执法监督“三权分立”及其必要性就用了整整一天。眼下仁宗皇帝已经驾崩，宁清远抽空跑回自己书房，找出皇帝密旨，就着烛火点了，全当没“阻叶桃返京”这回事。然后心宽体胖地上大华造船厂视察去了。
　　叶桃回京就一个目的：劝说张元嶷即位新皇！
　　这是个机会！如果元嶷当上皇帝，那么以他的魄力和手段，开海通商，强大海军，舰队远航就不再是梦想。其后带来的经济繁荣、生产力的发展，甚至资本萌芽能将大华打造成地域辽阔、物阜民丰的人间天堂，抢占世界科技和社会发展的顶峰。各种好处各种念头脱缰野马一般疾驰过叶桃的脑海，令他睡都睡不着，赶路的疲惫早被激动冲动所替代。他脑中甚至转过念头：是不是让德云社配合元嶷的特种部队暗杀张宗祺、张宗祯，反正谁要和元嶷抢皇位就刺杀谁。他清楚知道这样做可能给他带来的后果，这是逼着元嶷恨他杀他，但是这个想法还是无时不刻不在引诱着他。这一刻，叶桃太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梦想了，哪怕将为之付出生命！
　　唯一能阻止叶桃暗杀元嶷之外所有的皇位继承人选的，就是元嶷的心。曾经刘皇后的死，已经让叶桃领教到元嶷仇恨的可怕之处。而此时，相较恨他杀了他，叶桃更害怕元嶷厌恶他，害怕两个人的心因此远远背离从此以后咫尺天涯。这是比杀了叶桃还要让他难受的事情。爱情是野心的羁绊，给叶桃脱缰的野望套上了情感的辔头。临入京城的一刻，叶桃终于艰难地舍弃刺杀的想法，他从未如此好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一样将期望全部寄托在劝说张元嶷身上——尽管没有退路的选择本身，就令叶桃感到绝望。
　　“去城南，睿王府。”
　　此时深宫里也仿佛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洋流。各个宫都是关起大门各自算计着自己的今后。惠妃叶芒也是，她的月事来了。没错，她欺骗宗祺，她没有宗祺的孩子。眼见得宗祺事成，为争夺皇位奔忙，都没有空过来看一眼她这个“孕妇”，叶芒冷笑：宗祺也许爱她，但张宗祺更热爱权力。但在皇宫里，没有爱，除了权力，人还能向往些什么呢？叶芒也需要为她的权利忙碌。她以请脉为由，再次召见了被她收买的御医林诗琪，让林给她弄来一些破血下气的猛药。
　　林诗琪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此药刚猛，月事期间服用将引发血崩，可能危及性命，恭请娘娘三思。”
　　“无碍，这两天你就守在太医院，等候传召好了。宗祺殿下那里问起，不用本宫教你该说吧？” 叶芒一身素服，不施粉黛，依然美丽高贵。
　　林诗琪更加战战兢兢了：“是是，娘娘小产血崩。流下来的胎儿，臣会预先准备好。”
　　“很好。今后太医院女科医正事务，更要麻烦林太医了。”叶芒启唇一笑，露出八颗小白牙，美貌无双。
　　隔日，惠妃叶芒给刘皇后请安，两人在皇后寝宫外的长阶梯上发生口角，叶芒被刘氏从阶梯上推落，翻滚至地上，发生血崩。经过太医林诗琪极力抢救才保住性命。
　　内宫之首的皇后行凶，先皇长子、新皇热门候选人张宗祺百忙之中急赴后宫，下令冷宫圈禁先皇后刘氏，刘氏喊冤，说是惠妃是自己坠落阶梯，可是无人相信，因为周围所有宫人都看见惠妃滚落前一刻刘皇后的双手撑在惠妃的肩上。冷宫封宫门之前，刘氏哭喊着要见宗祺，可宗祺不理：自己的骨血就这样被刘氏贱人扼杀，他恨不得处死这位先皇后，哪里还肯见她。要不是顾念着刘氏和睿王元嶷有表亲关系，刘氏活不下来。于是这位和仁宗皇帝相濡以沫十余年，被元朗真正看作亲人的刘皇后就此沉冤冷宫，孤寂凄惨地等待着死亡。

作者有话说

　　宫变中阴谋算计的人比较多，线索也杂，只好象放电视剧一样按照时间线索展现，中间场景切换频繁，还请看官们不要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