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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宫变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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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祖宗,你这个时候把我找来干什么?没见最近宫里闹哄哄的吗?这时候别给爷添乱了。”张宗祺埋怨叶芒。他今天的语速很快,神情有些慌张。
“在我面前,你少假惺惺。皇上病倒了,不是更多你理政的机会?”叶芒嘲讽道。
“睿王回来了,哪里有我的机会?”宗祺冷哼道。“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读读书练练字得了。”
“呦?前些日子你说服皇上压下睿王开海和换防的折子,那时候你怎么一副敢作敢当豪气干云的样子?”叶芒继续那话刺宗祺。
宗祺没生气,反而眯眼笑了:“这你都听说了?行啊,这宫里没你不知道的事了。好,我没看错人,你比皇后德妃她们强多了。”
“我哪有她们强啊,一个个有儿有女的。我皇帝的儿子没怀上,皇帝的孙子倒指不定有了。”
“少来,你……你说什么?”宗祺嗤笑一声后才反应过来,盯着叶芒的腹部惊疑不定:“你……你说你有了?!”
叶芒也不答话,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修起指甲。
“别闹!”宗祺扳过叶芒双肩,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不可能!是我的吗?那之前我可是都仔细查过日子的,你、你没弄错吧?”问这话的时候宗祺也是心虚,他知道自己老爹当上皇帝的这些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最近这些月,都不招嫔妃侍寝了,有空只是上皇后德妃她们那里坐坐,聊聊天。这要说有了孩子,深宫内苑的,除了他孩子的爹再没别人了。
叶芒垂下眼帘,不说话。忽然扬手一个巴掌打在宗祺脸上,厉声说:“我是你爹的女人,可我跟了你!今天你要不拿个法子出来,你就等着我向皇上告罪,回头给我娘俩收尸吧!”
宗祺捧着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着眼睛喃喃自语:“怎么办?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
忽然,叶芒的声音仿佛很远处飘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生下这孩子。皇上已经老了,是时候换你坐那位置了,就让睿王替我们承担弑君的罪名吧……”
张元嶷终于得知自己误解了婉如,皇帝是从窦贤俊无心的笑谈当中怀疑到叶桃没死的。他也听说了窦俊贤在用兵方面的技巧,遂建议皇帝提拔窦俊贤为北军提督,驻军太原,总司定、陕、青三州兵权,为朝廷把守北边门户,抵御匈奴鞑靼。
皇帝听了元嶷的建议微微一笑:“现在知道愧疚了?对婉如光提拔她哥子是没用的,那丫头最在意的还是你。”
见元嶷黑黝黝的脸上颜色更暗,知道他是害臊,皇帝呵呵一笑,也不继续给元嶷难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让贤俊再跟着邵裴仪历练两年,先不准老邵的辞表,派贤俊过去任个副督统。我重置你八哥的封地,让他跟过去帮帮忙。朝中这帮老臣是渐渐得换了,得让年轻人有历练发展的机会。”
“——叶桃,就跟着宁清远呆在涌宁吧。我可以不杀他,但是不准你再见他,我要你发誓!”
元嶷听说皇上松口不杀叶桃心里一喜,紧接着又听皇帝不准他俩见面,心脏又狠狠纠结在一起:“哥,您不能……”
眼见十四还要和自己讨价还价,皇帝一张脸沉了下来:“这是朕最后的让步!你发誓!”
张元嶷低着头攒眉咬牙地想了一阵,一跺脚:“好,我发誓!此生若再与叶桃相见,让我……”
皇帝打断元嶷:“拿叶桃的命起誓!朕才相信你这次对朕说的是真话!”
“不行!哥,万一我们路上碰见……”
“叫朕皇上!”皇帝语气很重,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所以叶桃终生不得回京!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助朕做一位好皇帝!”
张元嶷是哭着发完毒誓的,究竟说了些什么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说每个字的时候,自己的心很疼很疼,疼得喘不上气来。回府路上元嶷就吐得一塌糊涂,到后来胆汁都呕了出来,他才知道,原来心痛也会让胃跟着,狠狠地狠狠地抽痛。
说来也巧,晚间,桃叶那里转来一封叶桃的来信,桃叶回禀说,是涌州城破前主子给他们的绝笔,桃实那边遣人带过来的,他手里也有一封。话毕溜了一眼元嶷这封信的厚度,龇着牙一脸坏笑:“主子给我的信才两页纸,王爷这封怕不是能有三五十页?难为主子,那么危急的关头还能给王爷写那么多话。”笑了两声,发现睿王脸色不对,桃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这时候又不敢问,只好讪讪退下,留下元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厚厚的信封发怔。
顺道提一句,桃实此时正在宁州宁清远家的一个小院里数着星星跪搓板。因为他没经过叶桃同意就把给睿王的信送京里来了。这小子也就是想气气叶桃,谁让他派武隐强行把他带走的,还把会长的位子硬塞给他。知道主子闷骚,也想顺道让睿王难受一下,谁叫你把我家主子扔在涌州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管的?活该难受死你!
元嶷是真的难受得要死,他看到了那支簪,看到了叶桃的信,看到了最后的那句“爱你的叶桃”。
认识叶桃至今,从未听叶桃说过他爱他这样露骨的情话,叶桃对他的眷恋和关心都像是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那样润物细无声。叶桃可以为了他把自己的贴身大夫留在京城,只因为听说他病了,叶桃可以为了两人的靖海大计忙活得废寝忘食心力交瘁,可以为了保住他的声名坚守涌州一个多月甚至险些和劳永量同归于尽,又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冰雪严寒带领一万三千援兵北赴锦州卫找他。从未告诉他叶桃也是爱元嶷的,只是通过行动默默表达着两人间彼此的默契和爱恋。
叶桃还是说了。说在自己将要赴死的那一刻,让他得知在被迫断念之时。想起自己在皇帝面前拿叶桃的命发过毒誓,元嶷颤抖的手拿起最后那张信笺凑近烛火,迟迟不舍点燃。
信纸哪管你那么多曲曲折折的情感念想,温度高了自己就着了。元嶷忙收回信纸,赤着手就往火苗上拍去,保住了“爱你的叶桃”,烧了“照顾好自己”,看看手上亮晶晶的燎泡,元嶷大笑:没了你,照顾好自己何用?如何能“好”?傻瓜!
狂笑到泪水飙出眼眶,元嶷突然抓起书案上随信附带来的白玉金簪,狠狠扎上自己的肩头!血花飞溅!信笺纸上,绽放出点点桃花。
张宗祺对命运真的很无语。十四叔啊十四叔,咱们俩真是八字犯冲啊。侄儿唯一一次期盼你出现的时候,你咋就消失了呢?听回宫缴旨的御医说,睿王病得还挺重,不但有外伤,还吐了血。
鬼知道怎么搞的,就好像要跟我张宗祺作对似的。我好不容易下决心谋个朝,配合演戏的角儿没了,这怎么办?“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宗祺小心翼翼说。
叶芒把药瓶往宗祺手里一塞,也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要不再找个御医看看,要不找曾经救你命的那个谦虚看看。林诗琪太年轻……”
“你的意思我在欺瞒你?这种事情,你还想弄得太医院尽人皆知不成?那个谦虚也不是我的人,林诗琪的话你又不信,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与其坐在宫里等肚子大起来,遮掩不住了被赐死,不如现在我就找皇上去坦白。——放心,我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我不这个意思……”
“我一个女人,家里人都死绝了,我为了什么?”叶芒不等张宗祺把话说完,急急辩道:“我就为了能守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大大方方过我们的小日子。看看皇上,他对张元嶷和张宗祯,哪个不比对你好?你就窝窝囊囊当个闲散王爷凑活一辈子吧!我就在地下等着你,等着你被他俩害死的那一天!”
宗祺被叶芒说得又急又怒:他派人杀叶桃,说不好元嶷那边已经查出端倪了,要不胡三怎么会失踪?宗祯和他母妃那里,自己也有过小动作。离了皇位,这两个人哪个都够自己喝一壶的。而且自打上次问父皇要兵权被驳,宗祺是怎么做怎么觉得父皇在盯着他看,怎么做怎么觉得父皇对他不满意。元嶷一回京,基本上就算作总理王了,父皇病养的那段日子,命令朝臣们什么事情都是和睿王请示,没他宗祺什么事。宗祯那里利用母族那边的关系,和睿王庆王两位实权王爷关系都不错,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亏得宗祯还不满十六。可眼见着他一天天大起来,宗祺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这趟叶芒提起来要弑君篡位,宗祺本是坚决反对的。可这女人身上有了自己的骨血,而且他又是真的喜欢她。真要眼睁睁看着娘俩去死,他宗祺做不到。他觉得叶芒是爱他的,只有她是一心一意为了他着想打算的。也就象叶芒说的,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可不就指着自己活了吗?连她和孩子都保不住,自己还算个男人吗?所以宗祺不但没有责怪叶芒有弑君这样大不敬的想法,反而渐渐被她说动了心。
“你不去,我去!反正大不了是个死!早死晚死都一个样!我若没白死,还能为你做点事情。”叶芒已是泫然欲泣,她从宗琦手里夺回药瓶,塞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
宗祺又从叶芒荷包里抢回药瓶,拧眉咬牙:“别说了!我去!”
走出去几步,宗祺又转回来。把叶芒惊出一身燥汗。叶芒以为这个窝囊废又怕了,真想冲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哪知宗祺走回来握紧叶芒冰凉的双手:“我要是事败了,你就赶紧找御膳房总管阮公公,让他帮你逃出宫。孩子一定要为我生下来,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就起名叫叶琛。我……我走了。”宗祺使劲捏了捏叶芒的手指,转身离去。叶芒的手上,留下他手上冰冷的汗液。
看着宗祺微微佝偻而去的背影,叶芒怔了怔:也许,这个男人真的是爱我的。只可惜,我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