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79、宫变 上

　　御医们针灸灌药好一通折腾，皇帝病情稳定下来，睡着了。元嶷看着皇帝灰白的脸色，内心歉疚苦痛。为什么人就不能活得潇洒随意一些？祖宗成法礼教规矩把人都快憋死了……
　　元嶷坚持留在皇帝寝宫陪护，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对这位曾经皇宫内院的混世魔王根本不敢违拗，要陪就陪吧。刘皇后带着人们悄悄退下，把窦婉如也拉走了。
　　本来婉如一听说元嶷进宫了，就急着要见他。可他直接去了皇上那里，婉如心料是叶桃事发，更加惶恐不安。皇帝曾经把她叫去问话，婉如不会撒谎，回来之后很不满意自己的表现。自己掌掴叶桃是一回事，可自己没想借皇帝的手弄死他，连带着让自己的丈夫也陷入欺君的危机。满心想着如何补救，连皇后和她说话都没听见。刘皇后从小生活优渥，家里也没什么和她争宠的子女，比较少心眼。见婉如神思不属的样子，以为她是想元嶷了，唤回婉如的神还笑话她来着。婉如回过神，一眼看见刘皇后，心想借皇后给元嶷打个圆场吧，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这就央求皇后去趟紫阳殿，如果元嶷和皇上说僵了，赶紧帮忙打个圆场，并保证后俩月拿出两副出色的绣品还感谢皇后。就这么着，皇后笑呵呵地上紫阳殿给元嶷保驾去了。可皇后去了之后，传回来的消息，元嶷没什么事，皇上气晕过去了。这又让婉如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急急跟着其他妃嫔上紫阳殿探消息。不料一去正对上张元嶷阴鸷如隼的目光，婉如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宫殿里人多，也不敢分辩，见元嶷满眼厌恶地盯着自己，婉如心一凉，也不敢要求陪着元嶷一起护理皇上了，低着头和众妃嫔惶惶退下。一出宫，泪珠儿就忍不住“啪啪”往下掉，婉如心若死灰，心想这一回，怕是得绝了所有挽回元嶷心思的念想了。
　　刘皇后晃了一趟紫阳殿，得了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叶桃没死。这个消息令她如获至宝。刘皇后肚子不争气，这么多年也生不出个男娃，全仗着皇帝的宠爱和宗祺替她撑腰。近些年，宗祺和她渐行渐远，先是当起了叶芒那个小贱人的靠山，现在更是连上她宫里请安都很少来。反倒是惠妃叶芒在宗祺的撑腰下，风头一天比一天劲，在后宫里说话的分量都快赶上宗祯的母亲德妃盛氏了。这令刘皇后倍感压力和愤怒，早想找个借口教训教训惠妃，可惠妃一直以来做事滴水不漏，让她捏不着把柄。这一趟叶桃这事被她知道，可不就是一个打击惠妃最好的工具吗？
　　这么好玩的事情，让人家分享就没意思了。刘皇后要自己亲口告诉惠妃他弟弟没死，和睿王勾勾搭搭惹怒了皇上，皇上要诛你们叶家九族！就让你叶芒一个人恐惧去吧，本宫坐在一旁看你笑话。
　　刘皇后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一回宫立刻打发了其他妃嫔，独留下惠妃叶芒说要跟她联络联络感情。
　　叶芒冷笑：你一个没脑子的女人，能说出什么热络话来？无非就是想向我示示威，显示一下你皇后的存在。这边脸上却作出热络的笑容，一面答应了，一面亲手替皇后斟上一杯温热的玫瑰花茶。
　　“惠妃，本宫这些日子忽然想起来你入宫时候唱过的那支曲子，真好听。是从哪儿学来的？”刘皇后把玩着白瓷雕花荷叶茶盅，盯着惠妃问。
　　叶芒心里一痛，咬牙挺了挺，温言道：“都是哪个年月的事情了，臣妾可不记得入宫唱过什么曲子。”
　　见叶芒不搭茬，刘皇后忍不住了，“婉转”二字对她而言就是开口说话前记得用袖子遮住嘴。“我今儿得了一个消息。知道皇上为什么病倒了吗？——为你弟弟。”
　　叶芒心里“咯噔”一下，可面上不带出来，轻描淡写道：“臣妾命苦，家里就这弟弟和我亲，可这唯一的亲人还不长命。”
　　“哪里不长命？”惠妃用手遮住涂得鲜红的小嘴，抿嘴一笑：“你弟弟可活得好好的呢，靖平海盗削除二藩有他给睿王出谋划策，难怪这两年睿王功勋卓著，都是你弟弟的功劳。我听睿王亲口对皇上说，你弟弟做了他的入幕之宾，呵呵，果然姐弟俩一样地好心计好姿色。”
　　刘皇后一个人笑的花枝乱颤，叶芒则完全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叶桃没死！她的叶桃还做了那么多大事！爷爷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太好了，她唯一的亲人还活着，她的小桃儿……
　　眼泪滑下叶芒的脸颊，花了妆容，她都没去擦，只是傻傻地笑着。
　　刘皇后很高兴看见叶芒面容上冰封一样的伪装出现破绽，她不太高兴的是叶芒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后边半截话。想了想，只好再次提醒叶芒，她弟弟和睿王有一腿的事情。“皇上很恼怒你弟弟和睿王的事情，皇上斥责你弟弟给皇室蒙羞，断了睿王的后。看样子准备狠狠发落你弟弟呢。咳，你弟弟也是，好好一位清俊男儿，怎么好上男风这档子事，还是跟皇上最宠的十四弟。你啊，抓紧时间劝劝你弟弟，可别累得你叶家都给他做了陪葬。”
　　这一下，刘皇后顺利让叶芒听到了她的话。叶芒俏脸一僵，见了鬼似地盯着她看。刘皇后被叶芒看盯心里有些发毛，忙借着喝茶遮住了叶芒的视线。定了定神，她打击叶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面就坐等着看戏吧。想到这里，刘皇后端茶送客：“这闹了一天，本宫也乏了。消息呢，我是透给你一人知道，该怎么办你心里要有个数。”

　　叶芒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宫的。她满脑子都被“叶桃跟了张元嶷”这个消息占据了。叶芒愤怒得想要杀人。
　　我的弟弟，我的叶桃还是跟了那个男人！干净明澈冰霜聪慧的弟弟被那个污秽男人玷污了，再次被玷污了！叶芒的心就跟被人生生扯去一块似地疼痛不堪。这个龌龊的男人不仅抢走了叶桃，还累得我叶家面临灭族的危险！该死！真该死！爷爷，我要怎么样做才能除掉张元嶷？还有皇帝，囚禁我，蔑视我，令我恐惧的男人！还有张宗祺，这个欺骗我、图谋我身子的恶心小人！教教我，爷爷！我必须、必须除掉他们！为了我叶家、为了叶桃！
　　叶芒满怀着愤怒和怨恨开始了算计，她赶走所有宫人，一个人缩坐在寝宫阴暗的角落里，恶狠狠地、编织着向皇家复仇的网，死亡的网。

　　昏迷了一夜后，皇帝在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醒过来。动了动胳膊，发现手被人握着。迟钝扭头，发现元嶷趴在自己卧榻旁睡着了，眉头紧皱，满脸的泪痕。他的手还被元嶷握在手里。元朗微笑了。他想起了那年，自己把六岁的小元嶷从冰窟窿里救上岸，自己高烧的那些日子。每次从昏睡中醒来，也是能看见小元嶷抓着自己的手不松开，哭得满脸眼泪的样子。那时候他那么小，在宫人怀里挣扎得头发散乱满面通红，就是不肯离开。他哭花的脸像一只花猫，小手也是圆圆肉肉的。不像现在，他的眉间有了深深的皱纹，颌下钻出浅浅的青髭，一双手也是骨节粗大，满布老茧和伤痕。
　　我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元朗想。元嶷个性宽放，从来天不管地不收的模样，不屑规矩藐视礼教。自己也是爱他这副样子，总是偏溺纵容着他。他爱上一个男人，自己是不是也得承担责任，而不是一味斥责逼迫这个幼弟。元朗重新闭上眼睛，他感觉真的很疲惫很无奈。
　　叶桃，那么个聪慧干练的小子，朕曾经也是很看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怎么就……朕何尝想让他死。这些年，这两个人联手做的事情，为朕分了忧，为朝廷解了难，朕都是很为他们骄傲的。可为什么他俩就彼此喜欢上了，为什么？孽缘，真是孽缘！
　　皇帝很痛心，他不禁扯动一下手臂。元嶷立刻被惊醒了：“哥，你醒了哥？那个——想吃什么？我、我去喊御医。”元嶷脑子还不清楚，梦里他又一次把这个兄长气得昏死过去，这个梦让他惊惶不已。
　　元朗手上微微使了点劲，拉住元嶷即将抽走的手指。
　　元嶷感觉到了，转回身子，跪在元朗病榻旁边。这时他已经清醒了，拉着元朗的手喃喃道：“皇上，对不起，臣弟、臣弟……”
　　元朗微微抬了抬手，止住元嶷的话头，虚弱的声音响起：“我喜欢你叫我哥哥，这里没别人，还是叫我哥哥吧。”重新拉住元嶷的手，元朗轻轻念叨：“我想起来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在我床榻旁边睡着了。那时候你的手才有我半个巴掌大。时间过得真快啊。”
　　元朗灰白的脸上，散发出一种淡淡怀念和哀伤。青黑的嘴唇絮絮念叨着，好像一位老人。元嶷鼻子一酸，哽咽道：“哥，我错了，我不该气您。弟弟知道错了，您赶紧好起来吧，您，您吓死我了。”说着说着就呜呜咽咽放了音儿，跟个孩子似的抓着兄长的手边晃边哭起来。
　　元朗紧了紧弟弟的手，泪水也止不住滑落眼角：“臭小子！你这个、这个不听话的小混蛋……”
　　兄弟俩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叶桃的事，而是说起元嶷的童年，说起朝堂上的改革，说起某某人的是是非非。就好像平常人家父子两个在闲磕牙：隔壁家二狗子借咱家锄头没还，人品还忒坏，以后不借锄头给他了，连米都不借他了，他那媳妇还算个明事理的女人，跟着那混蛋可惜了……
　　一个清晨和一个早上，就兄弟两个，喝药的喝药，吃点心的吃点心，一个半卧着，一个就大大咧咧坐在地上，时而轻笑时而大笑，伴着皇帝的轻咳和元嶷跑东跑西端水找帕子的动静，散漫温馨地流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