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危城 下 ...
-
叶桃一袭青袍,长发用丝绳简单扎在脑后。他没有穿平日里喜欢的白色,因为过一会儿会把它弄脏。一个多月的苦撑危城,所有人都光鲜不再满面尘埃。叶桃也是。但是今天他特意把自己收拾干净,温润俊秀的眉眼,神采奕奕。动作谈吐却比往日更加沉着和缓,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今天是个大日子。
叶桃独自坐在知州府后院的书房里检查手枪、擦拭枪膛,对院子里的慌乱充耳不闻。手枪经过文隐军械作坊改良已经能连发四发铅弹,再多火药就会堵塞弹夹引起炸膛或者哑火。目前他们正在试制叶桃描述的左轮手枪,同时在想办法提升枪管硬度,把左轮手枪扩大成为重型机枪。
叶桃昨日在驿馆后院对靶试射过,枪支性能良好。如果想刺杀劳永量,用手枪是最好的法子。还得有人会用手枪,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半个时辰前他让李青把宁清远打晕了,连桃实一起由武隐护送去宁州。宁州守军还有两万人,礼王有钱。城墙修得可比涌州坚固多了,断不会叫人给挖开。有宁清远在宁州主持,相信宁州城能坚守住。桃实身上带着叶桃写给张元嶷的信,厚厚一沓,述说了叶桃关于建立皇家科学院,下属医学院、农学院、军事科技科学院、织造设计学院等学院部门的想法,桃实届时会按照叶桃的嘱咐把文隐们安排进各个不同的学院部门,给他们一个铁饭碗。武隐继续由桃实和桃叶两个完成由隐士进入军队系统的转化。关于开海通商,叶桃也表达了他的想法:华人需涉足海外放眼世界才能成长壮大,禁海等于固步自封,等于坐以待毙。通过此次平劳战争,任中华及其所属武装船队已经基本完成了由海贼王向正规军的转化,将来有张元嶷做靠山不用他担心。张元嶷还会把一些正规军人充实进水军系统,真正建立起大华强有力的水军。叶桃将开海通商后建立关税衙门司税、户部制税、地方收税三权分立相互监督的体系和元嶷写了清楚,蝇头小楷十多页信纸。他相信张元嶷看了他的信会拿出更实际的操作方法。百官私档一直都在桃叶的德云社。给桃叶的信里,叶桃只说了皇家廉政公署的重要性,别的没多说,让桃叶自己看着办。将来的路,放手让桃叶自己闯。
临走前,叶桃把“唯一”的剑鞘给了桃实——张悟本。并当着武隐长老陈作新、李泰等人的面确定张悟本作为新的隐者协会的会长。然后让他们把哭闹不休拖着不肯离开的张悟本带走,从东门往宁州方向撤离。由于北门即将告破,东门的攻城部队往北门集结,正好方便悟本他们跑路。
叶桃很平静。他上次死的时候也是那么平静。不过上辈子他不知道自己将死,而眼下,他头脑清醒地一遍遍在脑中预演着自己的死亡——他要见到劳王,刺杀他,让叛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这样方便元嶷率军平叛,彻底结束藩王割据,然后开海通商,然后这个世界出现自己的郑和,率领着庞大舰队航行大洲……
文武双全,想起自己抓周时的判语,叶桃轻轻一笑。当时桌面上要是有账本和手枪倒是能抓来试试。且不说这辈子一直没能在朝廷里混个正经差事,文不能出仕入相;武就更可怜了,如果不考虑他是大华朝最大的军火商、火器研发领导者、刺杀皇子的恐怖分子,就他这三脚猫的功夫,自己都保护不了,离“武”更差了十万八千里。抓周抓热闹罢了。这辈子阴谋诡计讹人钱财的事情倒干了不少:炸死梁王张元喆;推广论坛,炒作品牌,大肆敛财;塑造出桃叶这么个强力的特务头子;挤兑任中华,收服海贼王;设计李承乾,推倒礼王藩。哪一样都不光明正大,这些鬼蜮伎俩拿到太阳底下一晒,他叶桃挨人活剐都有可能。自己这辈子还真是阳光不不起来啊,叶桃浅笑。
这时候,李青冲进屋,满脸焦灼。“公子,叛军已经攻进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青不知道叶桃的想法,但是他能看得出来。李青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希望叶桃逃出去,还是希望叶桃死在这里。前一种结果可以避免王爷心痛,自己也不内疚难过;可他的理智告诉他后一种结果很可能对大家更好,睿王平叛有功,在庙堂上,在百姓间更有威望,叶公子也能死的有价值光宗耀祖——在李青的心里,身后名比身前事更重要,桃叶和桃实就不会这么想。
叶桃不说话,李青也缄默了。
看见李青,叶桃想起元嶷,这个给他爱和痛的男人。
对元嶷,叶桃除了爱,还有感激和歉疚,没有恨——也许曾经持续很长时间的恨实际上是另一种爱。后世心理学家马斯洛需求层理论说过:人最高级需求是自我实现。张元嶷不仅给了他爱和包容,更帮助他实现他内心的理想抱负,发挥他的才能到最大程度。也正是如此,元嶷才最终征服了叶桃同样狂傲不羁的心。如果没有爱上叶桃,元嶷都能抄着鸡毛掸子满院撵他儿子了。这是叶桃觉得最对不起元嶷的地方,作为一个王爷,为了叶桃王妃后嗣都不要了,叶桃想想都觉得窝心。就这样,把元嶷还给他的亲人们,挺好。
临死前,叶桃不那么博大的心胸选择放纵自己最后自私一把,他在给元嶷的信最后留了些句子。
元嶷:
原谅我的食言,不能站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了。漫漫长路,你自己珍重。若来生,我等你。
爱你的,
叶桃绝笔
取下元嶷给他绾发的白玉金簪,放在信封里,随信带给元嶷。作为情人,他不想张元嶷忘了自己。
叶桃笑自己:多活了快二十年,除了事做得像个男人,心眼怎么还是像个娘们。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心眼也MAN一点,象元嶷那样才活的开心。
剩下的时间,就等着表演他这辈子最嚣张的刺杀行动了……
叶桃自个儿在屋里想象袭杀劳永量呢,哪知道对手戏的家伙们完全不配合,涌州街巷上已经是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要说涌州城里的民壮都快打完了,哪里来的巷战?此时街上阻击劳王的,是叶桃最想不到的援军——窦德。
张元嶷看战报说劳王挥师南下,担心涌宁有失。虽说自己留了两万人在宁州没带走,加上涌州城本来的四万,宁州五万,后来朝廷又抽调了冀州的一万兵增援,加起来小十万人了。分八万兵守涌州城半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可想想还是不放心,涌州战略和地理位置重要,而且叶桃还在涌州呢。于是亲自请旨朝廷抽调老丈人窦德的六万兵支援涌宁战场。元嶷请旨的时候,还没有旨意令张元庆回兵北御。后来一听说庆王回兵,元嶷急了,不但加快了急行军速度,还连发三封信:一封给皇帝促请援兵;一封给老丈人窦德强调事态承认错误表决心立保证;一封是给窦婉如,我知你深明大义,帮着说说话吧,赶紧让你祖父发兵救涌,晚了就来不及(救我的小情人)了——括弧里的话自然没说。
反正窦德是让自己大儿子窦贤俊带着五万援军大冷天跑死马地赶路救自个儿女婿的名声去了。也是叶桃命不该绝,窦贤俊的先头部队赶在涌州城破的危机关头冲破西门薄弱的攻击和防御挥师进城,和城里的劳王军队战成一团。
劳王已经攻了一个多月的城,将士疲惫。看着一帮赤着脚穿着草鞋、扬着竹枪弯刀的西川兵扑杀过来,所有的斗志和战意顷刻间垮塌,没交手几下就拧着脑袋玩命地从进来的路上退了回去。兵败如山倒。劳王纠集溃逃的不足三万的残兵向北急急退去。
叶桃等了又等,外面杀声震天,可怎么还是没有人来踹门捏???心里着急,右手拿枪左手持刀就要亲自出去探查,可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踹开了。
“入他仙人个板板,老子大老远赶来,知州亮锅(连个)鬼影儿都莫得。不死(是)已经死在城头喽?”一个参将服色的军官骂骂咧咧地踹门进屋。一看见叶桃,穿的不是官吏服色,左手还提溜着把长刀,忙后退一步抽出腰刀:“你死哪一果(个)?”周围的亲兵也围了上来。
川军?叶桃悬着的心落回了肚里,心中五味杂陈:有死里逃生的侥幸与惊喜,有对窦德的感激和对窦家的歉疚,有英雄做不成的微末的失落,有遗书都写好的尴尬羞赧。总之叶桃是高兴的,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啊。李青也是高兴的,不用跟着去死也不用内心里替王爷纠结了。
叶桃放下刀枪拱手:“涌州知州宁清远大人聘的师爷,宁采臣。”当然,实际上叶桃更像小倩。
叶公子撒谎都不会脸红。看着叶桃白皙清隽的面庞,李青想。
“宁大人已经撤离危城,准备宁州坚守。”贸贸然,叶桃没说宁清远刚走不远。心想先盘盘这支部队的底细:“将军可是窦老提督帐下?”
对方参将见叶桃打扮是个弱质书生,一路上见涌州确实被打得破烂,相信宁清远留下幕僚安慰朝廷,自个儿跑到宁州去据守。他人粗,可不呆:宁大人还兼着宁州知州呢,扔下涌州这烂摊子,朝廷也挑不出理。见叶桃是个幕僚,参将收起腰刀,挺起胸膛腆着肚子,大大咧咧道:“老子窦贤俊窦将军帐下先锋迟道。”
迟到?可不嘛,您再早来点宁大人就不用挨脖子后头那一下子了。“将军带来多少人?可是全歼叛军?”叶桃向大咧咧坐在太师椅上歇脚的迟将军问道。
“跑喽。龟儿子,溜起来他妈的比兔仔子还快!老子撵都撵不赢。”
叶桃急了:这要是放跑劳永量,元嶷那边就危险了。“快追!快追!”叶桃催促迟参将。
“你娃儿站起说话不腰痛嗦!追?杂个追嘛?为啦救你们,老子的马都跑瘸了喽!杂个追?!”
锦州卫!叶桃脑海里一跃而出这个关键地方。
“将军手底下有多少人?”叶桃的手悄悄摸上刚才放在书案上的枪。
“一万三!”迟参将得意洋洋。也就是窦老提督那儿了,在别处,手底下这么多人少说是个副将。
“很好。李青,你骑马先行一步上海边永宁卫所联络陈骞,让秦二宝将军的水军运兵船靠过来,告诉他我要运一万三千人上锦州卫。快去!”
李青反应很快,窜了出去。迟参将牛眼一瞪,正要发飙,手还没摸上腰刀,冷不防身旁一人多高的景泰蓝花瓶被叶桃一枪打碎。迟参将心里大惊:啥子暗器哦?愣个凶?!
“迟将军,委屈您了。如果不想您的脑袋碎得跟花瓶一样,我借您和您那一万三千人一用。窦老提督也会很乐意借您跟我去支援睿王爷的。”
迟道被绑票了。叶桃和李红几个把迟参将困得跟粽子似的带上运兵船,一道被绑的还有他手底下窦俊贤先锋队那一万三千将士。
张元嶷追得太快,前锋两千人已经撵到临城劳王屁股后头。两千人转眼间陷进劳王溃退的败军中。元嶷听斥候传报,立刻命后卫变先遣,扔掉一切重兵器和粮食辎重,带着收拢的一万骑兵急火火往锦州卫奔,竟是和劳王比起了赛马。他知道,下一场大战就在锦州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