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68、桃枝之死

　　张元嶷如愿回了宁州。
　　临走前窦婉如专门上大佛寺为元嶷求了一个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给他带上。虽说一进门就被元嶷欺负了，可元嶷一盒膏药小块棉布就哄得女孩放下一切委屈，一颗心仍旧牢牢拴在他身上，为了这次出征备这备那忙活不停。
　　站在院子里，看着婉如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红扑扑的小圆脸，元嶷心中闪过一丝内疚：如果不是一颗心已经牢牢牵系在叶桃身上，刻满了他的印记，也许最终我会接受你。对不起，小王妃。
　　叶桃此时也在宁州，协助宁清远整顿宁州原本属于礼王的走私船队和宁州本地军备设施情况，顺便也是在等候桃枝身体恢复。
　　桃叶这个好帮手派回了京城协助元嶷安顿料理京城这个战争总后方。桃枝又病着。桃实虽说机灵，但毕竟年纪还小，帮不上大忙。桃花又早早被编入水军，和任中华那边协同备战，更是不在身边。
　　又要结合叶衡留给他的百官私档，以及德云社这些年收集的情报尽快厘清宁州官场，又要为安抚宁州商场和民心、恢复振兴生产出谋划策，叶桃忙得快吐血。宁清远也是一天三五趟地往叶桃潜身的□□跑，人都瘦了一大圈，弄得一帮不知情的官员私底下感叹：知州大人就是能耐！公事杰出还不落风流，真乃能臣干臣，国之栋梁啊！
　　半个月后，老宁实在是吃不消了。主要是家里那个母老虎以为他迷上了□□哪个风骚的小蹄子，吵吵嚷嚷追到宁州要老宁老实交代问题。老宁碍着叶桃身份说不清楚，干脆躲进知州府避难。宁夫人又暗地里乔装打扮跟踪老宁找到叶桃潜身的小院，趁老宁不在闯了进去，对着正靠在椅背上假寐的叶桃劈手就是一大嘴巴子，打得叶桃眼冒金星。
　　叶桃的小院隐身在□□的后院深处，是不准姑娘们接近的。宁夫人也能耐，居然摸到院子又趁守门的茶壶疏忽给叶桃来了个突然袭击。一直厮打到发现叶桃胸前手感不对，隐约看见脖子上的喉结宁夫人才停了手。扯开叶桃的衣服，露出白皙平坦的胸部，宁夫人愣了：“我家老宁啥时候喜欢相公了？”正呜呜咽咽要放声儿，恰巧宁清远过来谈事。一眼看见老婆胖屁股下面压着快翻白眼的叶桃，急忙冲过去把老婆拎起来，又是给叶桃抹胸又是灌茶地好一通折腾。等弄清楚叶桃是他家相公的伯乐，宁夫人这臊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看看叶桃又累又瘦的憔悴样儿，宁夫人心一软，就此进驻□□做了叶桃的专属厨娘兼保姆，生生抢了原本属于桃枝桃实两个人的差事，照顾起叶桃的生活起居来。待到元嶷见到叶桃，叶桃比起上回分开前还胖出一些，喜得元嶷拍胸脯保证，下趟回京一定给宁夫人讨个诰命回来。
　　涌州的睿王府在大火中基本没留下什么完整的建筑，皇帝虽然命人修葺，但将宁州原礼王府也给了元嶷做别院。元嶷来宁州备军就下榻在清理过后的礼王府。后来又悄悄把叶桃和桃枝接了过去。桃枝伤势好了一些，本不愿与元嶷一处，免得看了两人伤心眼气，可叶桃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为了她王府青楼的两地穿梭实在不妥，也便委委屈屈地住了进去。住进这个令她感到羞耻和愤恨的地方，桃枝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天将近寅时，桃枝还在床上摊煎饼。这几日叶桃都歇在元嶷那屋，白天给叶桃来看她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脖子上的印痕，桃枝又气又妒。心想着明天还是和叶桃说说，让她住回□□算了，省得在这里活活被酸死气死。
　　夜深人静，有点什么声音总是分外惹人注意。桃枝忽然觉得自己床铺下面有响动，凝神一听，居然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十分耳熟。
　　“小的白天出去查过了，睿王爷搬进来这些日子都睡在沁香亭的暖阁。这个时辰过去，肯定已经歇下了。侍卫们晚上都在侍卫房歇着，王爷那屋周围没人值夜，正好咱们动手。”
　　“那贱人呢？”
　　“和王爷一屋。”
　　“废了我大哥跟了睿王，这兔子还真是命大。现在出去做了他俩。爷要亲手宰了那只兔子替大哥报仇！”
　　李承干！难怪一直以来朝廷的搜寻通缉都没抓出他，原来他一直躲在王府下面的密道里！桃枝忽然想起来，叶桃有个习惯：他和张元嶷在一起的时候，是不许侍卫和府中下人太靠近的。院子里虽有护卫，可离着暖阁还有几十丈距离，又不熟悉王府地形，万一……
　　桃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就往门外冲。路过外屋，弄醒外屋床上的小丫头，让她给侍卫们报信，自己不顾脏腑的隐痛，死命往沁香亭跑去。
　　远远看见沁香亭，桃枝嘶哑着嗓子大喊报警，可受伤的嗓子再难发出清晰明亮的警讯，桃枝只能拼着所有气力往暖阁急奔。不料在沁香亭外面的回廊上，蒙着脸黑黢黢的杀手刺客突然现身在桃枝身后两丈远的假山石洞内。桃枝察觉到有人追来，一边跑，一边扯着低沉喑哑的嗓门全力呼叫起来：“有刺客！主子快逃！”
　　桃枝的手全力砸到到暖阁的门上，忽然后心一凉，紧接着剧痛传来。一柄匕首插进了叶莺的后心。最后的意识抽离之前，她听见身后一声低喝：“住手！”李承干的话发晚了，匕首的血刃已经深深没入叶莺的后背，沙哑微弱的嗓音慢慢滑落到了地上。
　　屋子里有了响动。里面传出睿王的高喊：“来人！来人！”
　　承干心一横，冲！拼个鱼死网破！身先士卒冲进了屋子。还没等看清屋内的情况，李承干迎面便挨了一剑，第一个倒在了地下。
　　张元嶷听见桃枝的报警，一边喊人，一边迅速把身边的叶桃拿被子一裹往墙里一靠。赤条条地跳下床，抓起旁边椅子上的佩剑拧身蹿到里屋门口守着，冒一个头砍一剑，来一个人给一脚。
　　李承干很不幸的应证了“身先士卒”和“身先必死”二者的同一性。他身后的喽啰反应过来主子已死，转身就往屋外逃。元嶷也没追出去。点亮蜡烛，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披上，叶桃的袍子给他扔回床上。这才提着剑查看李承干和俯身倒在门口的桃枝。
　　叶桃每次睡醒都有些低血压，等他清醒过来，元嶷已经抱着桃枝的尸体放在床侧的软榻上，插在桃枝后心的匕首也被拔下来扔在了屋外。
　　桃根死时叶桃没有在身边，也没有见着桃根的尸首，叶桃已是心痛纠结。这一回这个深爱自己的女人就这样在面前横死，叶桃跌跌撞撞冲到屋外呕吐起来。直到胃狠狠痛着，胆汁都呕了出来，再也吐不出什么，才用手背狠狠抹了嘴唇。不顾元嶷的阻拦，抢过元嶷的佩剑将屋外李承干的尸首砍得稀烂。
　　此时院子里已经被聚集的火把照得通亮。及时赶到的侍卫在刺客们躲藏回王府密道前堵住了他们。生擒的刺客被结结实实捆成一溜跪在地上，看见自己的主子被砍成肉泥，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磕头求饶。
　　叶桃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看不见周围的人，他一下下奋力向已经不成人形的李承干挥着剑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怨恨。直到双手被人捉住，肩膀被人握住，元嶷的喊声刺进耳膜。叶桃才停止动作。他冷冷地扭过脸，直接向元嶷的侍卫们下令：“这些刺客，一个不留，全部活埋。”
　　这些侍卫统统跟随元嶷多年，也熟悉叶桃。他们都知道叶桃的命令比元嶷的命令都要紧，无有不从。可是他们从未见过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如此阴狠残暴的一面，纷纷怔愣当场。
　　“去！马上！”叶桃表情狰狞地吼了过去，一群侍卫才如梦初醒，拎起迭声哀叫讨饶的刺客退去，不敢凑近了拾掇李承干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他们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除了睿王爷，恐怕此时任何人接近叶公子都可能被杀。他疯了。
　　叶桃确实在发疯。往事历历在目：桃枝的喜、桃枝的怒、桃枝的嗔，她的泼辣、她的果敢、她的深情。就在担心要失去她的时候，她回来了；可就在以为能够继续从前的日子，让桃枝真正巾帼不让须眉之前，她却为了救他死去。如果没有爱上他，她能有更加光辉耀眼的人生。可是现在，那对曾经生动鲜活的双眸没有一丝光彩，和她的尸身一样变得冰冷死板，静静地等待零落成泥。
　　那一晚，叶桃想了很多，可回首发现自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他静静地怀抱着桃枝冷掉的尸身枯坐一夜。他的身后，元嶷拿毛毯裹住他，双臂环住他的肩膀，也是静坐着迎接天明。

　　桃枝匆匆下葬。只有坟冢没有墓碑。叶桃望着坟冢痴痴地说，等仗打完了要带桃枝回叶家坟地，以后等自己死了也葬在那里。有他，就有她和桃根的家。
　　元嶷听了叶桃这话怒不可遏，扬起手来想打醒叶桃，可是巴掌在半空悬了很久终是不忍落下。拧眉思考片刻，一咬牙：“好，本王奉陪！”
　　那天剩下的时间，叶桃放下手中所有要务，在桃枝坟边上弹了很久的琴，一直弹到十指染血夜幕降临。曲子就那么一首——《长相守》。
　　桃实扶起他离开的时候，叶桃抱起古琴，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琴裂弦断，木屑飞溅。

作者有话说

　　多些石白白的提醒，对文中表达疏漏的地方已经做出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