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父子 ...
-
皇帝一宣布退朝,徐业几个擦了一把冷汗,不谈“皇家廉政公署”了?不谈了好,不谈了好,回家该收藏的收藏该拾掇的拾掇。
皇帝留了元庆元嶷两个紫阳殿待见,那边带着大太监德公公看望被人抬去乾坤偏殿的李宽李机枢。李宽一见到皇上好似从昏晕状态中缓过劲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几滴鼻涕还滴到皇帝的龙袍上。元朗暗暗退得得远了一点,轻声细语安慰起面前这位念叨着要告老还乡的老臣:李先生所虑皆是为了国祚民生,有您这样的忠直之臣,朕很欣慰!朝廷还离不开先生,先生还需继续为国计民生贡献青春和智慧,尤其眼前就有那么件需要先生贡献智慧的事情——朕知道先生文笔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好,讨伐劳王的檄文就烦劳先生了。
李宽的哭声好像突然拧紧了水龙头,戛然而止,一双浑浊老眼瞪得溜圆:陛下,老臣是主和派的啊,陛下。和平者主义者怎么能写讨伐檄文呢?
皇帝很忠厚地呵呵一笑:老先生啊,要学会变通嘛。您为了朕的江山社稷可以主和,可是现在已经决定要战了,您就应该站在备战的角度上继续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咱不能师出无名啊。回头找你们礼部的同僚下属们把劳王的罪状搜罗搜罗整理整理,给朕拿篇惊天地泣鬼神的檄文出来哈。就这样吧。皇帝握住李宽树皮一样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乐乐呵呵地迈着八字步踱去后宫见元庆元嶷兄弟两个。
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哥仨讨论完兵事,皇帝亲送元庆元嶷出书房,对即将分头出兵的两个兄弟看了又看,伸展双臂紧紧拥抱了两位比他高壮的兄弟。辛苦兄弟了!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张宗祺也是为出兵的事来的,在镂花回廊里看见父皇对两位叔叔的手足之情很是妒忌。
元朗一直以来对子女们都非常严格,对兄弟非常亲切温和。宗祺放高利贷其实也是想手头有些经济实力,即便不帮助家里增加进项,也是能想尽快自立起来。可这件事叫叶桃元嶷两个捅了出去,父亲那实打实的三十板子让他毕生难忘。宗祺心里难免不平衡:一样的叛逆,十四叔带一帮打手踹人家场子抢青楼妓女父亲怎么不管?还经常在皇爷爷面前夸十四叔。现在宠十四叔更甚,不单把窦德那边的兵权变相给了他,还答应让十四叔领兵!父皇那是不清楚德云社生财和挖情报的能力才这么信任十四叔,睿王爷现在又有财力又有兵权,比劳王不遑多让。再让他立了军功有了声望,将来谁能制得住他!——这是能堂而皇之搬上台面的理由。而背后更因为叶桃的事,宗祺心里有鬼,他怕元嶷知道后对他不利,因此更希望能尽快压制睿王的势力提升自己。
宗祺一直在暗中拉拢徐业等一干朝臣。可徐业混了那么多年官场,绝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见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宗祺后面的弟弟宗祯也渐渐大了,其母盛氏家族那边还有一定的势力。所以徐业对宗祺一直若即若离,像这次出兵劳王,他刚开始就没和宗祺打招呼,直接反对出兵。
宗祺是赞成出兵的,赞成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收拾了劳王,叶桃那档子事他屁股上就干净了许多;另一方面,他眼红的是兵权。今儿个,他就是和父皇商量要领兵的事情来的。
叔叔和侄儿在回廊上碰见了。宗祺麻溜溜地给二位叔叔行了个请安礼,元庆笑吟吟地挽起了大侄儿,元嶷冷冷地看着宗祺没有说话。宗祺心里一惊:十四叔怎么比父皇身边的气场还足了?不是那事漏了吧?不行,胡三那伙人还是不能留!
“十四叔好像不高兴?”宗祺壮着胆试探。
八叔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元嶷笑道:“甭理他。马上要回涌州,和你十四婶分开,心火旺的。”说罢,拉着元嶷告辞离去。
宗祺心里一阵硌硬:我来晚了!却还不甘心,遂又抬腿向皇帝的书房走去。
“父皇已经决定让十四叔领兵了?”宗祺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皇帝点头,手里拿着折子,也没看宗祺。
“十四叔是不是不该过于操劳?——儿臣的意思是,德云社和户部物流那一大摊子事也够十四叔忙活的了。”
皇帝从折子上抬起眼,盯着面前的宗祺没有说话。
宗祺被老爹盯得心慌,忘记了早准备要好告德云社黑状的台词,慌忙应对道:“儿臣这也是想替父皇分忧……”
“你想领兵?”皇帝不傻,早看出这儿子有些不安分,心想今天借机敲打敲打他也好。“那我来问你,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宗祺被老爹忽然砸过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兵力!是兵力!”见父皇面无表情,宗祺忙改口道:“统帅!会打仗的统帅!”
“怎么样的统帅就是会打仗的统帅?”皇帝又问。
“首先要熟读兵法,文武韬略了然于心;还要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甘苦共患难……”宗祺紧张消退了一点,脑子也逐渐活络过来。正在侃侃而谈,不料皇帝放下折子,肉呼呼的大手一挥。宗祺只好停下聆讯。
“你都说错了!”皇帝一字一句地教训儿子。“会打仗的将领首先是会争取皇帝的信任和支持!没有皇帝的信任、没有朝廷的支持,再懂文武韬略也不行!身先士卒也不对!——这个早在宗学的时候叶桃就应该教训过你了——一位统帅,最要紧的是能够很好的掌控全局,调配资源。你要是身先士卒战死了,你的兵将军队将会瞬间瓦解不堪一击!”
“打仗最重要打的是实力,是财力。没有你十四叔的物流,没有礼王削藩,朕不会同意打这个仗!仗打的也是情报,情报好了,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就像德云社在礼王削藩一事上发挥的作用那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既不知道你十四叔的底子,也不知道父皇的想法,就跑来向朕讨要兵权,真是不知所谓!”
几句话说得宗祺扑通跪倒在地,浑身瘫软汗出如油。
“你十四叔是朕看着、抱着长大的,朕的一只耳朵也是为救你十四叔聋的。朕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性情。他做起事来是有些不拘小节,但他为朝廷、为朕做的每一件事无不是深思熟虑倾尽全力,他是用心在护持着你父皇,护持着祖宗留下的江山。你的那点小心思还是趁早给朕收起来,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做你的事!”
皇帝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像一把大锤结结实实砸在宗祺心里,令他觉得恐惧。他跪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避免泄露出任何内心闪过的想法。
这时候,听得头上轻叹一声:“你跪安吧。”宗祺磕了一个头,躬身退下,没敢拿眼睛对上皇帝的。
元朗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低声一叹:“你这样,让朕将来如何放心把祖宗的基业交给你啊。”语气漫布沧桑,仿佛一位孤独的老者喁喁而谈。身形中透露出丝丝无奈和片片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