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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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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事基本摆平,朝堂上的事让张元嶷倍感闹心:以右相许业为首的一帮朝廷重臣借着礼王削藩之后民生需要休养生息为名阻挠朝廷出兵平劳。“休养个屁的生息!礼王那边叶桃计划了多久,光布置少说就用了半年!没用朝廷的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就撤了藩,现在跟我说要修养生息?王八蛋!收了劳永量大份的礼?”张元嶷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可是骂归骂,这事可不能光凭谩骂来解决。靖海王张元嶷决定上朝了,他要在朝堂之上压得这帮熊官儿赞成出兵,不单如此,还得口服心服,将来真打起来不在战场上扯后腿才行。
元嶷召来人在京城的桃叶,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咕咕唧唧一整天。次日,带着桃叶奔了京城的庆王府别院,拽着刚诏进京的八哥张元庆进了别院书斋,三个人又是咕咕唧唧大半天。晚上,宫门下钥前,哥俩一起跑了一趟紫阳殿。
第二天朝会还未开始,平日里见不着的庆王张元庆、睿王张元嶷早早就穿戴齐整了在宫门外候着,刚从轿子里钻出来的许业心里咯噔一下:两位主战王爷一齐上朝,这是皇帝请的援手啊。不行,今儿可得盯住了!想当年我殿试策论可是第一名,还拿过太学院辩论比赛的最佳辩手奖!两个拳脚厉害的王爷,我怕,可我这张嘴皮子不怕!转回轿子拿了杯胖大海猛灌了几口。又冲同来的几位官员暗暗打了个眼色。这才笑呵呵地走上前去与二位王爷请安搭讪。
宫门缓缓开启,里头太监尖尖嗓子唱朝的声音响起。徐业转过身,正要往文臣的队伍中间走去排队,冷不丁睿王爷在旁边发话了:“八哥,你说劳永量越活越回去了,他挑的那姑爷巴巴进京了,也不晓得上咱两兄弟府里请个安拜个好。咱哥俩的‘皇家廉政公署’建起来是不是就先拿这孙子开刀啊?”
徐业惊出一身冷汗:劳王遣姑爷申晟海进京给她妹妹请安庆生这事瞒不了人,可申晟海是夜里拜会他府上的,四轴前朝名家画作和八万两银票还搁书房里藏着呢。前头朝堂上议的不是出兵的事吗?怎么忽然扯到“廉政”上头来了?想从廉政方面对劳王动手?对了,睿王爷还管着德云社呢,那可是手眼通天的间谍机构,别是已经拿了申晟海?冷汗给小风一吹,徐业打了个哆嗦。
上了朝,徐业方面的人拽开膀子,活动活动腮帮子正准备继续反对朝廷“妄动兵戈”呢,那边徐业本人满脸惊疑没了动静。
果然,朝堂上讨论的主题变了,睿王张元嶷庆王张元庆要带着闲散的皇室宗亲们成立一个专门对皇帝负责的“皇家廉政公署”。这意思很明白:你不是不让我打劳王吗?行!哥几个年纪轻轻没事可做,成天介闲得膀子生疼。这下朝廷不对外用兵了,把我俩巴巴召来,多浪费啊。不如我们哥俩自己找点事,顺便帮朝廷解决点实际问题。再说不用对外用兵,我们关起门来整顿内务总成吧?这下可不碍着老百姓“休养生息”。
眼见得睿王把话题扯到了申晟海身上,当朝点出了申晟海拜访过的几个五六品小京官,还说得有凭有据——哪天什么时辰,送礼都送了什么。吓得几个被点名的小官瘫倒在地,头都磕烂了,还是被台上皇帝干干脆脆命人拖了下去直接送交刑部。这利落劲儿怎么看怎么像皇帝哥儿几个排练过的。说来也合着这几位倒霉,申晟海拜访送礼那不过是寻常的孝敬,和往日进京相较没什么特别,这种外省给京官的“节礼”哪位皇帝都知道点,也不去管。这次专拣了这时候发作,明显是杀鸡儆猴,意思很明白:腐败都这么严重了,我要批准的“皇家廉政公署”等着老几位过去喝茶聊天呢。这不,兄弟几个进京都闲着呢,马上来找点事做吧。
官场上历来都是“死道友莫死贫道”,一碰见有事找上自己了,赶紧身边划拉划拉找不相干的同僚先堵个枪眼吧,等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净了,我们朝堂再议。劳王那远在交州呢,看皇帝这意思打不打也就是早晚的事,他不拉来堵抢眼还有谁堵?趁早把申晟海那扫把星吓回去,最好赶紧打死了,老夫边数着银子边就清廉了。
想到这里,徐业往前迈了一步:启禀吾皇万岁,昨夜老夫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睿王爷出兵平劳这事说得在理,您想啊……一扭脸,徐业成主战派的了。
“徐大人说的是,臣附议。”早上互打眼色的那几位跪下了。
皇帝一乐:元嶷这小子这些年真长进了,别看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玩的心理战哪。敢情昨儿就应该把这俩兄弟拉上朝给朕撑腰子,昨天这帮老混蛋把朕挤兑的,想想就腰疼啊。
这边乐乐呵呵正待拍板出兵,那边队伍里一个慢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在清净的大殿之上显得异常突兀。众官员给那声音挪出些地方,张元嶷眯眼一瞧:认识!李宽李鸿儒啊(想不起来的读者参见《风起天澜》十二章露脸)。李宽这两年放下戒尺离了教职,凭着肚子里的墨水和年纪资历渐渐升到礼部机枢的位置,恰好这几日礼部尚书告了病假,这礼部上下可就他最大官儿了。只见李机枢迈前一步,不卑不亢给皇帝行了礼,躬身道:“臣以为,对劳出兵之事欠妥。”
张元嶷感觉有些头疼。他是知道这位老教授的,李宽为人刚正清廉,饱读诗书通晓典仪,除了心胸狭窄了一点,人迂腐了一点,在礼部不失为一个正直的好官。这好官办起坏事来,可比那赃官难对付多了,危害也大多了。李宽可不认为自己办的是坏事,在他心里,刀兵乃是大凶之器,与苍生百害无利。他主张忠恕,以德服人,要用说服来感化劳王,使之对朝廷心怀感激,从而停止危害朝廷社稷的事情。所以叶衡评价此人“读死书,不知变通”真是一点都不委屈他。
要说讲经史典籍礼仪教化放眼朝堂上下还真没人能说得过李宽,就听他两片薄唇一张一合兀自滔滔不绝:“……高祖皇帝晓谕天下以交州作为劳王家族世代封地,岂可违逆高祖意志,示天下朝廷丧失诚信道德,为小利而弃祖宗承诺于不顾。对劳用兵实乃不孝不义之举。况劳王对朝廷历来恭顺,……”老头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税收朝贡……”
“你行了!”就在众朝臣听李宽咬文嚼字昏昏欲睡之时,大殿之上忽然一声暴喝打断了老头一个人的表演,众人揉揉眼睛凝神看去——睿王张元嶷。
“照李先生所言都随着祖宗说过的来,那史书里干嘛还有‘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的句子?——这句子还是您教授给我们兄弟的。”说罢看看元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要是按照高祖皇帝的陈法来,李机枢这把年纪该上书请辞退职养老才是。”张元庆更坏,他利用高祖张昌年早期的一句话“老者心顽,不得用”来挤兑李宽。这句话张昌年作了几年皇帝之后,发现年轻臣子是有冲劲闯劲,但是守成来说,年纪大的臣子更有经验,也更老成持重,所以收回了自己原先的话。张元庆这时候说这句话专奔着李宽“为君者不能出尔反尔”的意思去的。
这把老先生气得,嘴唇抖了半天迸不出一个词来。
“请您先听听我说。”张元嶷觉得不能把老头气死在朝堂上,还是就事论事。说着就把德云社那里关于劳王封地交州的情况给各位朝臣做了个报告:它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它的岁入和产出;它的税赋——向朝廷交了多少,自己留了多少;着重汇报了一下走私情况,封地上养了多少私兵,和兵部参议核对了一遍劳王那边朝廷军队的军饷,指出有多少可能是吃空额,和劳王私兵的饷银的装备相比,朝廷的军队就是一帮叫花子。林林总总讲了一个时辰,说得元嶷自己口干舌燥,李宽前排站久了,更是立都立不稳。临了一句话:“不出兵、行教化都可以依您,您先试试让劳王把藩邸养的那些私兵都撤了,我们再提派您过去过去施教的事这总不为过吧?”
眼见老头脖子一梗就要强行应了,张元嶷一句话又补了上来:“——我还没说完——,劳王要是借着您劝说他撤私兵的时间备军怎么办?我们大华得有多少士卒子弟枉死沙场?这样,从京城到交州来回照您这腿脚得行一个月,我们就以一月为限,您劝您的,朝廷准备朝廷的。您说成了,朝廷偃旗息鼓,一切按您说的来,派您交州布教;您不成功,朝廷发兵打朝廷的。给劳王多出这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朝廷将来战场上多死的士卒我也不问您要,直接派您家李仪上前线得了,您看如何?”
这个要求就很无赖了。知道李宽的人心里都清楚,老头家男丁单薄,四十岁上才有了一个男孩,还英年早逝。如今他李宽家就剩一个叫李仪的小孙子,今年才十六。这不是要老李家断子绝孙吗?
李宽自己的性命可以不在乎,可是关系到李仪,李宽就不能不在乎了。他还没迂到像某个“忠直牛人”那样被诛九族还不够,还强烈要求皇帝一定得诛他十族。
李宽这么多年也混机灵了些,见下不来台,干脆两眼一翻昏晕倒地。
张元嶷可不管你真晕假晕,反正少了个碍事的爷方便。站在殿前,那闪着寒光的眼睛往人堆里一扫:有胆小的当即惊得一个哆嗦。见一干朝臣都不吭气了,皇帝高兴了:批准用兵!着户部、兵部、吏部、工部配合庆王、睿王备军事宜,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