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65、回家

　　话说京城叶芒这里。叶桃的死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她因此受刺激落了胎。这天宗祺借着请安过来看她。看见叶芒一张苍白带黄的尖瘦小脸，宗祺心里一疼。
　　干掉叶桃是宗祺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他对叶芒是有真心的。看着记忆中那个泼辣鲜活的女子变得如此病弱憔悴，宗祺有几分后悔：他不后悔派人刺杀叶桃，而是后悔把叶桃的死讯透给叶芒。透叶桃的死讯给叶芒不过是他瞬间的妒忌和算计心理在作祟：他怕叶芒真的生了个男孩就不再依靠自己了。而且想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给自己生个弟弟妹妹宗祺心里很不舒服。他知道叶桃对叶芒很重要，所以他借此打击让叶芒落了胎。可叶芒受打击的程度远远处于宗祺的意料，叶芒想死。
　　将所有的宫人都打发出去，宗祺拉起叶芒的手，轻轻摩挲：“你这是何苦呢？弟弟是没了，可日子一样得过嘛。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叶家想想。我知道你和你叔叔他们合不来，可叶澄这一大家子就只剩你一个了，你忍心让你父亲和叶桃将来连个扫墓上坟的人都没了吗？”话说得诚恳，叶芒本来干涸的眼角又滑落一滴泪出来。“我也知道你从小和叶桃相依为命，他对你好。相信我，我会对你更好。现在叶桃走了，你还有我！在这宫里，你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的，你还有我！”宗祺这话说完，微微叹了一口气，把叶芒的手放回被子里捂好，然后躬身把炭盆往叶芒脚边又挪了挪。这一叹一挪，宗祺的背影瞧上去沧桑了不少，好像老了好几岁，像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很难想象他只比叶桃大一岁。叶桃……
　　“姐姐，以后跟我一起去航海！我带你去看黑人！晚上他们出来能吓你一跳，你就只能看见白花花的草裙在半空中晃……”
　　叶芒的心里又是狠狠一痛，忙深喘了几口。“小桃儿曾说要带我去航海……”许多天没有开口的叶芒轻轻缓缓的嗓音在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响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叶芒那天和宗祺说了很多叶桃和她的故事，那些故事在她的回忆和述说中是那么鲜亮那么美丽。宗祺有些嫉妒：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我会和你一起编织这些美好的回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倾听这些埋在叶芒心底里的故事。把故事说出来，你就不会想起它们时再觉得那么痛，分享往往是治疗心灵伤痛的一剂良药……

　　此时远在交州的劳永量急得满嘴火泡：张宗祺也太不是玩意儿了！上了房就抽梯子啊！本王好心告诉他仇人的信儿，丫的居然把本王扯了进去！朝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了礼王的藩，打得本王措手不及，连个在宁州接应的人都没选上，马上就轮到对我劳王动手了。更可恨的是张宗祺居然陷害本王，打着本王的旗号到涌州杀人放火！这下给了朝廷口实，出兵就是皇帝一念之间的事。要不让妹妹那边帮着澄清一下？再给朝中的重臣家送些礼，哪怕拖拖时间也是好的。
　　这下想着，忙传来曹坤等一干谋士聚合起来具体拿主意，反正宗旨就一条：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决不能毁在劳永量的手里！

　　叶桃潜身在宁州□□里。他在等桃枝。
　　桃枝叶莺，这个“美人计夺礼王藩”的主角直到礼王被撤藩，才被礼王府的旧人用麻袋抬着一大清早扔在了□□的门口。等□□的茶壶开院门时发现，桃枝已经奄奄一息。叶桃忙安排鸨母玉容延医救治，并对外封锁了有关叶莺的一切消息，也禁止苑子里的姑娘们说叨谈论此事。
　　桃枝的一张脸上尽是厮打的抓痕，身上也印着拳脚的印记。显见地礼王府的男男女女把撤藩一事的罪过都算在了叶莺身上，没当场打死她都算万幸的。大夫看过后说叶莺身上的皮外伤好治，糟就糟在她内腑也受了伤，预后肯定是不好的。而且她的嗓子不知道是被李家人强灌了什么药，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以后是听不见她的歌声了。大夫说这话的时候没避着叶莺，被清醒着的叶莺听了个实在，扯了扯嘴角，唇边传来撕裂的疼痛。那个艳名高炽的歌姬叶莺，一去不返了。
　　“我知道你醒着，”叶桃坐在叶莺床边轻声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好起来。跟我回家。”
　　“您还要我？”叶莺轻轻动了动嘴，艰难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你又不是我老婆，什么要不要的？叶府是你家，你想回来就回来。不过这次离家出走的时间太长，家里院墙没人领着修，德云社一帮混蛋们的翅膀都硬了，我管不住，不单受气，还经常挨饿。这样很不好。”
　　叶莺眼角滑落一滴泪。叶桃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她是被需要的，她是他的家人。漂泊了那么久，是该回家了。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家”。
　　礼王给叶莺赎身，意欲纳她为侧室时，叶桃人还没有赶到宁州，但是话已经带过来了，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等他过来。可礼王为她赎身的银子已经摆到玉容妈妈的梳妆台前，王府的管家还在院子里边吃茶边等着回话，看那意思，叶莺你是想给也得给不想给也得给！玉容妈妈站在叶莺面前，一脸愁容。“公子是什么意思？要不我就说您病了，拖上几日？”叶莺满脸平静，把叶桃的信凑着烛火点了，放进桌上的黄铜小盂，看着火苗燃尽，沉声说道：“等不到公子来了，给李管家传话去吧，就说叶莺从命。让桃红给李承乾带个话，就说我晚上请他听香水榭一聚。”
　　叶莺说不好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态，她面上平静，可是内心惊涛骇浪：她惊喜，叶桃没死；她忌恨，叶桃被睿王救走；她气愤，叶桃活着，可直到现在才来联系她。她说不好哪种感情更深一点，反正当时她就想叛逆了：你不拿我当回事，我更不拿自己当回事！我就嫁礼王了！我就把动静搞大了！我倒要看看你心里眼里究竟有没有我！
　　叶桃来了，听见桃枝许了礼王，还冲礼王讨要了盛大的纳妃仪式，气得一个茶杯就丢过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看见桃枝，令他想起了姐姐叶芒。“我要你用美人计了吗？你才读了多点史书就以为自己能当西施貂婵了！她们后果多惨你知不知道！不知深浅！不知死活！”叶桃颤抖的手指指着桃枝，口不择言。他是头一回对桃枝发这么大火，说这么重的话。
　　“您若看重奴婢的死活，就不会跟了睿王现在才联络奴婢！”桃枝这些年跟着叶桃脾气见长。也实是觉着委屈，心里又失落，所以直着嗓子和叶桃叫嚷了起来。
　　叶桃心里一虚：虽说暂时切断和外界一切联络是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想到桃枝会这么快动手替他报仇。可是这段时间他毕竟是把自个儿给了元嶷，发簪还显眼地钉在脑后呢，这叫他解释什么好？
　　桃枝也是看着叶桃头上的发簪越看越眼气，红了眼恨恨哭道：“您跟睿王爷走吧，不要我就别管我！”说罢“哐”地在身后带上门，把叶桃的身影阻隔在身后。
　　叶桃怔愣了半晌，这才想起赶紧使人联络桃花，请叶怀主将军莅临□□小坐，有要事相商。
　　这边布置叶将军将刀剑磨锋利了递给那边的二王子李承乾，转身又命□□和德云社散布谣言出去说礼王想三儿子了，要立老三世子，给已经十分焦躁的承乾殿下火头上再浇热油。
　　李承乾很火大：老爹已经大半截入土的人了，和自己抢女人，小莺莺在他怀里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他的心都跟着哭碎了。要不是即将作自己后妈，小莺莺那可能那晚花前月下就变成自己的女人哪。都是老不死的害的！忽然，与他交好的知州府杜参谋悄悄传话给他，说礼王准备找回承晚，立承晚世子。这下彻底把承乾的理智给烧没了：难怪世子伤成那样，老爹不关心也不换人，这是一心想等侧妃杨氏养的小混蛋翅膀硬了位置传给他呢！谣言杀人、借刀杀人，刀刀见血！于是便有了二王子李承乾带人持械夜闯王府、失手刺死礼王的事情发生。
　　挑拨李氏王族内乱的关键人物叶莺桃枝，紧握着叶桃的手哭得睡了过去。睡梦中她仿佛听见叶桃低沉轻柔的嗓音：“活着就好，回来就好。”好像家里长辈殷切的叨念，不求出门远行的孩子创下惊世骇俗的功业，只愿他们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