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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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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婉如昨日从皇后那里得知张元嶷要接她回家,一颗心小鹿乱撞,一晚上没睡踏实,早早便请了宫女嫲嫲帮她拾掇打扮,那份忐忑雀跃尽是比大婚那日还要强烈。一早上已经偷偷上二楼窗前张望好几回了,弄得一帮姑姑嫲嫲看着她直拿她打趣。婉如一张端庄清秀的圆脸蛋儿红得跟初升日头似的,又是欣喜又是臊。
大婚那日张元嶷失踪,她跟着急了好些日子,又听说涌州藩邸的大火,生怕新嫁的夫君有了个好歹,日日夜不能寐。每天端着眼下阴翳给皇后请安,众妃嫔跟看熊猫似的看她。后来元嶷回京了,也不来接她。婉如虽然好性子,可看见皇帝一干大小老婆瞅着她的同情眼神心里也有些堵,随即想想涌州出了那么大的事,一个藩王的家都被人烧了,那心里的火气能小吗?面子上也下不来啊。是故也就忍耐着在宫里安静地住着,不和皇后妃嫔们发睿王把新婚王妃撂在宫里不管的牢骚。在窦德那边还帮着劝,拼命替元嶷说好话。作为一个豪门世家的千金小姐,能有这性子,太难得了。也难怪皇帝皇后都喜欢她,帮着她说话。
眼瞅着都快午膳时间了,怎么还没人来唤她?窦婉如心里真真有些焦急:不是睿王出了什么事吧?正心急,那边太监颠颠过来穿话,说睿王爷来带人了。喜得婉如好大锭银子亲手塞了过去,弄得那大太监又喜又骇。
张元嶷和他这个表姐真没啥话聊的,请完了安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把玩桌上的西洋茶杯,心里想着叶桃,任凭刘皇后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夸赞窦婉如如何贤惠如何好性儿,愣是一句话没听进耳朵里。
见了窦婉如,这厮也不多话,就蹦出俩字:“走吧。”弄得窦婉如顶着一张红布脸,对笑他俩“老夫老妻似的”的刘皇后又是羞嗔又是告罪地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看得一旁的元嶷暗暗皱眉:这女人怎么这么多的事情。
上了马车,两位人新人面对面地坐着。张元嶷双眼一闭,靠在车厢壁上养神,窦婉如悄悄打量了一下夫君的脸色,也看不出喜怒,是以也不敢多言,安安静静地坐车回城南睿王府。
睿王府为了迎接王爷王妃回府从清晨天还没亮就忙活起来了。又是洒扫又是倒持,还做了满满一大桌子饭菜等王爷新王妃回府享用。可王爷回来了却虎着一张脸,坐在餐桌前和管家下人们大谈先帝关于勤俭节约方面的事迹语录。弄得一干人等都是又惊又怕,不知道这位爷搁外头受了什么气回来。叶公子已经死了,能给王爷气受的也只有皇上了。一帮人越发得战战兢兢。还是新王妃小心翼翼出来打了圆场,让撤了四分之三的菜下去府里人分了。小两口这才用了午饭,给张元嶷这一折腾,晚饭都能省了。
吃了饭,张元嶷叫过秦总管正式介绍给婉如认识,并发下了话:以后府里的事,都请示王妃,就别来问我的意思了。秦总管又赶紧带着各个管事过来给新王妃请示汇报。让窦婉如忙活起来,张元嶷度度悠悠跑书房给叶桃写信去了。得赶紧把皇上同意对老王用兵的事情告知叶桃,他和宁清远两个也好及早准备。
如果元庆直接从西北的定州方向起兵,户部那边的军饷粮草直接提供支援是不错,但是容易引战火南下,影响南边涌宁甚至冀汕等州的经济生产。这时节万一影响到粮食生产,就是关系国运的大事了。按照张元嶷的军事构想,最好能由他在东南方向同时起兵,直接以涌宁二州为后勤基地,依靠宁州礼王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底子和德云社经商的收入作支撑,调涌州、汕州的军队北上,顺便对原宁州军队将帅来个调动重组。同时最好能把任中华的武装船队拿来封锁洄水入海口(天津卫的位置),占领交州港,再拿下锦州卫,帮助运输军队和物资登陆,对劳用量形成三面包夹,一方面阻止其北逃,另一方面,也能够尽快铲平劳王势力,这样对国祚的影响就小了许多。所以就带兵一事他还是想过两天再向皇帝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和元庆一东一西打个配合。
就忙碌着研究地图、琢磨兵将粮草军需等等事宜就已经入夜,秦总管已经亲自过来两趟询问是否布饭,元嶷头也不抬,说他忙着,直接吩咐秦总管找王妃“看着办”。窦婉如初来乍到,摸不准张元嶷的性子,也不敢上书房打搅,是以随便用了些点心,让人给元嶷备下夜宵,自个儿坐在卧房床上一边刺绣一边等着张元嶷。
窦婉如是高兴的,终于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一进王府,张元嶷马上就给了她女主人的位置,最让她高兴的是府里没那么些个莺莺燕燕,像她娘家似的,大大小小的夫人侍妾成天介地整出些勾心斗角的龌龊事来。府里很清静,下人们很懂事,这个夫君虽然面子上冷冷的,但是她知道,他的心眼是好的,人也聪慧干练。窦婉如觉得自己苦等了那么些年嫁给元嶷值得。一边绣着花,一边想东想西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不知不觉手指上刺出些小洞,渗出血来也不知道。
房间里龙凤花烛就这么越烧越短,燃尽了再换一支,烛台上已挂满了烛泪。终于等来了张元嶷。
张元嶷一进房门直接缩进屋子角落里的扶手椅上坐了,手抱了二郎腿,一双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窦婉如。
窦婉如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有点寒怕,放下手里的刺绣,低了头从保温吊子里沏了杯茶给元嶷摆在桌上。
张元嶷说话了,口气很直接:“你为什么一定要嫁我?”
窦婉如愣了一愣,羞红了脸:这问题让女孩家的怎么回答?直接说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要死要活地非让爷爷允了自己等你嫁你?是故窦婉如更低了头没作声。
早说张元嶷是个犯贱的,最看不惯人家怕他躲着他话都不敢讲地闷葫芦一个,最喜欢叶桃那样直着脖子跟他争不服输那一类型的,所以看窦婉如更不顺眼,嘴里也没好话:“你可能也听说过,爷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你,不是个女人。”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一直以来被窦家老少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窦婉如真真被张元嶷的话震撼到了。她倏地抬起头望向元嶷。
轮到元嶷吃惊了:看这丫头的表现,没听说过我和叶桃的绯闻哪?我俩闹得动静还不够大?张元嶷理了理思路继续道:“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人。”一看窦婉如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下了,才反应过来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张元嶷清清嗓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咳,随你怎么想!他叫叶桃,曾经是我的侍读。”
“妾听爷爷和父亲提到过这个名字,很懂经营的一个人。可是——”窦婉如小心地斟酌了一下用词:“可是他多年前就已经亡故了。”
张元嶷龇了龇牙:这丫头不是从哪个活死人墓里爬出来的吧?叶桃送婚遇害是哪个老皇历时候的事儿了?他也不预备解释,反正现在人们也以为叶桃死了。“那个人一直活在爷这里,”元嶷指了指胸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位置。无论他在与不在,爷心里没别人,也装不下别人。这你得知道。”
“我愿意等!”窦婉如冲口而出。
“怎么爷说话你听不明白呢?”张元嶷皱了皱眉:“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我们以前也没见过,谈不上了解喜欢,你要是想……”
“我们见过!”窦婉如忽地站了起来,嗓门也大得有些突兀。她忙地又小声说了一遍:“我们见过的。妾八岁那年跟着父亲入宫,我们在思齐殿的宗学见过。宗祺殿下揪妾的辫子,险些将妾推到池塘里去,是爷出手救下妾的。”
张元嶷表情一脸空白,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那时候妾有点胖。”窦婉如小小声地补充道。
无奈,张元嶷确实不记得自己当过这么趟罗宾汉。他唏嘘的是,如果这么点小事就能让你死心塌地要嫁我,当初我就把你推池塘里了。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读书读傻了吧?”张元嶷对婉如的执着有些火大:“那爷要是哪天夺了窦德的兵权你还不得拿刀捅死我?”
张元嶷这话有点耍无赖了,说得窦婉如一愣不知道怎么接茬。元嶷要的就是这样,遂噼里啪啦地径自往下说:“反正爷的话是撂这了,我不爱你。除了心,爷什么都能给你。王府藩邸里里外外除了书房,都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整就怎么整,不用我点头。要是你哪天看上什么人了,跟爷说,爷去替你求皇上。”
说完也不待婉如的回应,自顾自地抬起屁股往书房去,边走还边说:“以后这屋就是你的,爷睡书房。”
回到书房,叫来秦总管,亲手给老太监沏了杯热茶放面前。秦总管已经习惯小主子这套做派,也不推辞,静静等着元嶷说话。
“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今儿回府那不是给您使脸子,我吓王妃来着。”元嶷同志认错态度倒是诚恳。“我离京这么久,这府里、还有宫里全靠您张罗,元嶷谢谢您。”
秦总管这才细声细气开口:“小主子说的,老奴心里省得的。老奴也是想劝劝小主子别太钻牛角尖了。叶公子活着您对他痴心,这人走了,您不能跟着啊。老奴虽说是个废人,可老奴也有心,知道您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我看王妃也是个心善的,和叶公子一样。说句不当讲的,您不说把对叶公子的心思稍稍往她身上挪挪,也别太欺负她了。”
张元嶷痞痞一笑:“我知道。所以还麻烦您给她送点棉布药膏过去,王妃绣花扎了手。——别说是我让送的,就说给屋里常备的。再张罗点吃食给她。”
秦总管微微一笑,心道:这孩子,这么多年还老样子。跟叶公子两个还真像!可惜了叶公子年纪轻轻的,又那么聪明能耐,人却不长命。
秦总管端棉布药膏敲门进屋的时候,窦婉如正一个人委屈地抹眼泪。听见秦总管的声音,忙得拭了,请他进来。可一双红红的眼睛却骗不了人。秦总管放下东西,特意道:“王爷见王妃伤了手,专门嘱咐老奴送来的。王妃也没正经用晚膳,待会多少用点。”
窦婉如闻言心里一甜:他还是关心我的。也不表现出来,轻轻道:“总管若是不忙,能和我说说那个叫叶桃的人吗?”
龙凤花烛继续淌着泪,静静地听老太监细细的嗓音娓娓道来:“叶公子,那可是个钟毓灵秀的人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