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58、螳螂 下

　　张宗祺派去的刺客赶到涌州，等夜里聚集起来准备对叶桃动手时已是晚了一步，坐落于涌州西四条胡同的德云分社正燃起熊熊大火。此时节正刮东南风，火借风势已经点燃了半条街。胡同的住户们哭叫着拖家带口四散奔逃，城防兵勇和赶来的热心百姓附近打水救火。西四条胡同一片混乱。
　　刺客头儿胡三见状心里暗骂：哪路孙子干的？这不是抢爷的功劳吗！回京主子问起来难道说天干物燥德云社是自己烧起来的？这不找死呢吗！忙招手下们聚集起来商量：咱们赶紧把睿王府点了，统一口径，回京就说叶桃藏在睿王府，被我们逮住捅了几刀，扔回大火烧成人干了。
　　一群不专业的刺客光顾着编瞎话了，没有留意到街上一些打扮形迹都有些诡异的男子，匆匆隐没入四周人流。

　　张元嶷一路策马狂奔，亏得带着备用马匹一路替换，即便这样，沿路还是扔下了不少马匹和侍卫，真正跟着他叫开城门进入涌州城的，只有十个人。张元嶷满面尘灰发髻散乱，跨着座下口喷白沫的枣红马冲进西四条胡同时，大火已经吞噬整条街。四面火光冲天，耳边涌进百姓的哭喊和守城士卒彼此招呼救火的吆喝，剩下就是火焰下毕毕剥剥的木头碎裂声和垮塌声。骑在马上，能遥遥望见西六条胡同睿王府的位置也是漫天红光，救火的兵勇正招呼着往睿王府转移。
　　马儿嘶鸣着四蹄腾空，不愿靠近大火。张元嶷翻身下马。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眼疾手快的侍卫忙扶起他，同时也是拽住他，不让他往火场里冲。张元嶷扭倒三个侍卫，夺过路过身边的一位灭火兵卒手中的水桶，把水从头到脚泼下，赤红着双眼闷头冲向大火中摇摇欲坠的德云分社小楼。侍卫们见状也不敢再拦，留下一人联络火场指挥，余下的跟着睿王冲进火场。
　　德云分社三层小楼比旁边百姓的住家商铺明显高出，位置很好找。张元嶷从东面上风处而来，还算顺利地突入分社小院。小院明显遭遇袭击的痕迹，四处俯仰着分社成员尸体。尸体身上的刀伤深刻入骨。张元嶷顾不上查探尸体，直奔叶桃书房寝卧而去。
　　叶桃的居所是场院对面一间独立的二层小楼。叶桃行路不便，起居占了小楼的底层，小楼二层是他藏书的地方。小楼已经整体浴火，眼瞅着就有垮塌的危险。张元嶷纵身跃过倒地燃烧的棚架木梁，直奔底楼叶桃的寝室而去，寝室除了燃烧的被褥没人在里。张元嶷又冲进书房，书房一片狼藉，横着几具分社兄弟的尸体，有的尸体上的衣襟已经开始起火。
　　烈焰灼烤着张元嶷的头面身体，他的发丝已被烤焦，木质结构上挥散的浓烟几乎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叶桃！叶桃呢？没看见叶桃张元嶷心下反而一宽：他会不会被桃叶桃实几个救走了？
　　忽然外面小院里响起一个撕裂的哭喊声，哭声越来越近：“主子？你在哪主子？桃枝姐？根哥？啊——这是怎么了？主子？你在里面吗？呜呜，桃实抓药回来了，桃实回来晚了……主子你别死……”
　　张元嶷眼前一黑：叶桃生病了？他还在楼里？对！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楼里！“叶桃！咳咳。叶桃——”张元嶷狂喊。
　　这时候楼上一个侍卫的喊声响起：“王爷，在这呢！找着——”他的声音很快被另一个侍卫的声音打断：“找着个屁！没！王爷，叶公子不在这儿！”
　　张元嶷哪管得了这些，慌忙冲出书房，窜上已经烤的吱吱咯咯、很不结实的楼梯，登上二楼。迎面侍卫们过来阻拦：“王爷，快离开！”“别过去！”
　　张元嶷挣脱侍卫，跃近前一看——他的心脏瞬间好似被人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大片血肉，一股腥甜冲出嗓子眼涌进嘴里！面前，轮椅上的那个人被人砍去了头颅，身上穿着的白色绸衫上下完全被血浸透，黑红的血液喷溅得哪里都是，还有粘稠的血液从轮椅上不甘地滴下。
　　嘴里的血被张元嶷咽了，可它又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张元嶷向着轮椅上那具无头的尸体颤抖地伸出手去，原本是那张精致的白瓷娃娃脸的位置，如今空空落落，徒留一个恐怖狰狞的碗大伤口。
　　“我不该走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我该死。叶桃，你听见我说吗？我爱你，我爱你啊——”张元嶷痛哭着狂吼一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轮椅上的尸体。
　　屋外，被元嶷侍卫拦在门口的桃实听见元嶷的吼声，发疯般扭打着想要挣脱禁锢扑进小楼。边和侍卫撕扯，边放声哭喊：“主子，桃实回来晚了。主子，你别死，别扔下桃实，呜……”
　　小楼的屋梁终于耐不得烧灼垮塌了一根下来，余下的也眼看就要砸下，王府侍卫围住元嶷，说什么都要拖走睿王。张元嶷敌不过数人之力，被一点点拖离那个人的尸体。张元嶷脑中突然闪现出大婚典礼上窦德的一句话：“祸福与共，生死相依！”他不甘心地捡起尸体的手，牢牢握住，心中绝望地默念：叶桃，活着的时候我没能娶你，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来世，我们再作夫妻……

　　尸体的手被火焰烘烤，似有余温。手掌骨骼粗大，掌面的硬茧提示这个身体熟练刀剑。还有身体的触觉。他不是叶桃！元嶷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张元嶷放开尸体，喝令侍卫：“他不是叶桃！叶桃还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他！给我找！把叶桃给我找出来！”
　　侍卫们一个激灵，省悟过来，翻箱倒柜地紧急找人。箱笼、橱柜、桌下……张元嶷忽然想起来叶桃寝室有个大箱子，平日用来存放被褥。可刚才在寝室看了一眼，似乎被褥都被凌乱地堆放在床上。他在那！
　　张元嶷的心砰砰直跳，好像要跃出腔子！老天保佑，那箱子不要烧着！老天保佑我找到叶桃！元嶷直接从二楼的天井跳到一楼，落地时正好一根燃烧的木梁砸在元嶷背上。元嶷感觉背上一阵灼痛，心肺仿佛也受到冲击，嘴里又涌上一股腥甜。张元嶷顾不得扑灭背上的火焰，拧眉咽下口中鲜血，往叶桃寝室直冲而去。
　　叶桃苍白细长的手指扒在箱盖的缝隙中，浓烟从缝隙中钻入，叶桃轻咳着，却没有力气揭开箱盖钻出箱子。身上出了一层细汗。烧了几日，叶桃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他皱起眉迷起双眼，努力想要透过黑暗看得清楚些。忽然眼前一阵强光，叶桃下条件反射地皱紧眉头，把手挡在眼前。他的手被紧紧捉住，紧接着碰到两片柔软的双唇。
　　张元嶷喜极而泣，来来回回只是念叨着：“太好了，老天把你还给我了……”
　　“你回来了。”叶桃苍白皲裂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眼睛眨巴着努力想要看清元嶷。
　　元嶷亲亲叶桃的额角：“我回来了！”俯身将叶桃从箱子里抱出来，冲出小楼。正准备命令侍卫夹起桃实撤离火场，叶桃住的小楼在这几人身后訇然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