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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桃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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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显三年,睿王张元嶷于大婚之夜离京,行踪不明。皇帝张元朗雷霆震怒,密令德云社追查睿王下落。次日夜,涌州睿王府及涌州德云社分部大火,大火烧毁四条街巷,数十架商铺被毁,数百户居民流离失所。消息传至京城,又引起一番朝野震动。
涌州德云分社被毁,皇帝从涌州城守将那里得知张元嶷回到涌州,可就此失去踪迹。涌州城管兵马已经将完全被毁的睿王府里里外外翻遍,也没有找到睿王及其随从的影子。又将涌州德云分社所在地查询,只发现五十八具尸体,大多已经烧焦,面容难以辨认。涌州知州范荣德引咎辞官,知州由原涌州布政宁清远接任。
因未找到尸首,皇帝不愿相信自己这个最亲的弟弟死在这场大火里。除了下令彻查起火原因之外,又下令把睿王妃接近宫中暂住,以方便照顾,同时明诏全国,悬赏千金寻觅睿王张元嶷。
冀州,苍澜县城。
济仁医馆的吕传洲吕大夫正准备上门板。时间已是入夜,方才诊治一位多话的妇人耽误了关门,家中夫人孩子估计已经在饭桌前等他等得有些心焦了。抓药的小学徒已经先一步被他遣回家吃饭,吕大夫自己搬起门板关门。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
“这位壮士,您请明日赶早。本医馆……”
吕大夫得话被来人打断:“你是大夫?”
吕传洲点点头,正预备重复一遍明日赶早的话,可不想被来人拎起衣领提了出去。吕大夫被放上马。“有个人病得很重,你得跟我去看看。要用什么药,我再跟你回来抓。只要你把他救过来,治好他,多少钱都没问题。”一张银票塞在吕大夫手里,吕大夫趴在马背上就着街对面的灯笼微光眯眼一看,居然是一百两!也不顾被人放在马背上是多么有辱斯文的事了,吕传洲忙道:“这位壮士,我跟你去。请容我拿诊箱。”
吕大夫跟着那人一路疾驰,天色太暗也看不清走到哪里,只觉得好似到了城郊。面前黑黢黢一间宅子,正对院门那屋透出昏暗灯光。
这时屋里奔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冲壮士颤声道:“爷,您可回来了!公子、公子他吐血了!”
张元嶷听到桃实这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内室。只见一个侍卫耷拉着脑袋站在墙根,卧榻上叶桃双手紧握一炳长刀,指关节青白,垂着头,白色中衣胸前和袖口位置几大滴刺眼的血渍。旁边还扔着一块沾染血渍的白绸手巾。
张元嶷扑过去跪在床侧,双手撑住叶桃的肩膀,仰面对上叶桃的脸。只见叶桃面色惨白,嘴唇和下巴上还有黑红的血迹。张元嶷双手捧住叶桃的脸,拇指擦去叶桃唇周的血。
“快躺下,叫大夫给你诊脉。”张元嶷伸手去抓叶桃腿上那柄桃根的佩刀,可叶桃死死握着不撒手。
元嶷紧紧搂住他,靠在他耳边说:“桃根已经去了,你是他拿命换回来的,不能让他白死!听话,把刀给我,赶紧让大夫看看你!”语气带着坚持,再次抓起桃根的佩刀,轻轻用力,长刀从叶桃手中夺了下来。
桃根的长刀离手,叶桃心中一痛,又是一口血喷出。这下来不及遮掩,丝被上落下猩红一片。“大夫!大夫!”张元嶷扭头大喊。
吕传洲大夫给叶桃搭了脉,看了面色舌苔,又向桃实询问了病史,点了点头,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这位公子心思郁结,血瘀胸中,加之素来体弱,故淤血发热,兼带血虚之征。所幸胸中淤血已部分呕出,下面用行血补血的方子加以调养,当无大碍。”
“可是他失了那么多血……”张元嶷急问。
“无碍无碍,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恢复起来很快。以后注意调养,避免思虑操劳即可。”吕传洲写完方子,递给元嶷。元嶷接方子之时,吕大夫仔细看了他几眼,话锋一转:“倒是这位壮士面色不佳,我来给你看看可好?”
张元嶷担心被大夫认出他就是失踪的睿王,忙推辞着转开脸:“我身骨强健,不用劳烦先生了,先生只需看好那位公子的病症就好。——李青。”
墙角立着的人快步走到张元嶷面前,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在!”
“送先生回城,赶紧抓药回来。”
张元嶷亲自送吕传洲出门。吕大夫直觉上对方不是一般人,忙挥手请元嶷留步。走到院门口,张元嶷压低声音对吕大夫说:“不瞒先生,那位公子是在下的爱人。在下是带着他从家里私奔出来的。万请先生对今日之事保密。”说着屈身拱手。吕传洲也不是迂腐之人,忙侧身避开,又拱手回礼:“今日之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请壮士宽心。若他日还有需要,吕传洲在济仁医馆静候差遣。”
叶桃抚摸着元嶷贴身侍卫从涌州德云分社过火遗迹中拣拾回来的长刀。他清楚地记得当日将这柄长刀赠送给桃根时他激动的表情。“主人厚待,桃根万死以报!”自己当时回答他什么?“一柄刀而已,你的命比他可宝贝多了。少来死不死的,你活着,这辈子能得到很多把这样的刀。”他还没带桃根回他的故乡看看,跨过那窄窄的日本海,上对岸,他的家……叶桃捧着血迹斑斑的长刀,压抑着声音痛哭流涕。
张元嶷刚返回内室,入眼的便是叶桃埋脸哭泣的样子,压抑的哭声像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元嶷心上。元嶷冲到叶桃床边,轻轻环住他的身子,在他耳边低喃:“哭吧,哭出来。哭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不知低喃了多久,叶桃终于尖叫着放声大哭。“呜啊啊啊——”
那夜,叶桃哭累了,在元嶷怀中沉沉睡去。元嶷一遍遍轻轻抚摸叶桃的脸:“桃根,谢谢你。我会代替你好好保护叶桃,不让他再受伤害,再也不离开他……”
叶桃住的小楼遭受袭击之前,桃根听见了东瀛剑客彼此之间的喊话。“主人说要一个坐轮椅的人的脑袋,十兵卫,问问你手里的人那个坐轮椅的人在哪?”喊话用的不是大华的语言,全德云社只有桃根能听懂刺客们的对话,因为那是他家乡的语言。
德云社是由各地的市井混混们组成,混混们的日常武器无非就是板砖棍棒一类,收个保护费而已,用不着真刀真枪。所以混混们的反击能力是极度微弱的,棍子还没有抡起来,人已经被劈砍成两片。刺客们的刀刃在月色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寒光,这些寒光渐渐向小楼移动过来。叶桃还在病着,小楼距离围墙和街道对面的民宅还有七八丈远,而且小楼后面也有刺客的声音传来。桃根心里清楚,他们逃不掉了。刺客要的是叶桃,死的叶桃。桃根没时间多想,急忙把墙根箱子里的被褥摊在床上,尽量摊得平整,像无人睡过的样子,然后把沉睡中的叶桃抱进箱子。
盖上箱盖之前,桃根紧紧搂了一下叶桃,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叶桃的眉眼,拇指划过叶桃的唇。桃根神情专注,要把怀中这人清俊的眉眼深深印刻进心里——下辈子,找他。
刺客越来越近了。桃根合上箱盖,从叶桃的衣橱里取出他日常的白袍穿在身上。拎起叶桃的便携轮椅窜上二楼,沿途顺手取了油灯在二楼放起火来。火性上扬,一楼应该没有事,还可以把刺客的注意吸引到二楼来。桃根掏出随身飞镖,强忍剧痛划花了自己的脸。——自从意识到无法带叶桃逃走,桃根就已经决定代替叶桃去死。为了避免刺客认出他不是叶桃,他划花了自己的脸,坐在了叶桃的轮椅之上。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桃根缓缓抽出长刀。雪亮的刀刃上,映照出桃根深沉如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