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28、暂别

　　“毁了它，爷爷。”
　　叶衡收了泪，望着叶桃，不语。
　　“可是心疼？”
　　“二十年的心血，多少人的努力，如何不心疼。”叶衡苦笑。
　　“可是为了贤妃娘娘心疼？”
　　“叶桃如何认为此次暗杀一定为六王所为？”
　　叶桃笑了：叶衡真是老了，这样简单的试探居然轻易上钩。“如果爷爷坚信非六王和贤妃娘娘所为，何出此问？”
　　叶衡语塞。
　　“这私档爷爷果然是为了贤妃娘娘准备的。”叶桃微笑，索性把话摊开了说：“我不知道贤妃何德何能让爷爷赌上整个叶家为她卖命。叶桃和爷爷打个赌，如果这次暗杀的幕后主使如孙儿所判断，是六王和贤妃娘娘，爷爷从此就把整个叶家的命运交给孙儿掌控吧。”
　　沉吟片刻，叶衡也笑了起来：“好。”笑容中，洋溢着赞赏和慈爱。

　　张元嶷是次日下午到的叶府。一反常态，他没有直接去看叶桃，而是直接上苍澜闲舍拜访叶衡。目的很简单，他要带叶桃一起上涌州就藩。叶衡的精神头儿挺好，回答也很干脆：行，要是叶桃同意跟你走，我没意见。张元嶷又去找叶桃。他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叶衡点头了，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去涌州。
　　叶桃那屋没人。桃叶那猴崽子也不知道上哪里钻沙去了。去了桃根的房间，发现桃根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人还相当虚弱，说不了话。慰问安抚了几句，从下人嘴里打听出叶桃的位置，又追到叶府后花园。
　　叶府后花园不大，植着几株桃树，时值冬日，昨日夜里又下了雪，覆盖住花枝盆景，几株桃树孑然独立，颇显寂寥。树下，叶桃安静地半卧着，白绸的外袍，狐裘立领，下身搭着条毛毯。整个人苍白瘦削，周身还散发出和这个园子一样的气息——清冷疏远，仿佛下一秒人就会消失，躺椅上只剩一座冰雕。
　　张元嶷强忍紧紧圈他入怀的冲动，半跪在叶桃脚边，替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握住他的手：“真冰。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抱你回屋？”
　　叶桃轻轻摇摇头。“好像已经有很多年了，没有这么静下心来看看雪景。”
　　张元嶷把叶桃的双手包在自己手中，痴痴地望着他的脸。“说得你很老了似的。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雪地里，你就那么静悄悄地站在腊梅树下，身周包裹着花瓣和细雪，美得好像仙子下凡。”
　　“那个时候不觉得，能站在那里也是一种幸福。”
　　张元嶷心里一痛，紧了紧双手。“和我一起走吧，涌州距离劳礼二藩都近，听说那里的大夫和京里不同，我带他们来看你。那里也比京里暖和，对你的……有好处。”
　　叶桃没有吭气。就在张元嶷准备把叶衡搬出来说服他的时候，叶桃把目光转到张元嶷脸上：“你自己走吧，我，已经追不上你了。”
　　张元嶷闻言“蹭”地站起来，左手扯起叶桃领口，高高扬起右手。
　　叶桃被他扯离椅背，软软地悬着。眼睛却直直地看进元嶷的眼里。
　　张元嶷的手没有挥下来。他把叶桃放回软榻上，重新为他拉好毛毯。“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语声低沉却霸气尽现。“我身边的位置只给你叶桃！你不准离开我！”
　　叶桃静静地望着张元嶷的眼睛，努力从里面辨析真假。他相信一个人只有眼睛不会说谎。张元嶷和叶桃对望着，目光却泄漏出强硬背后的恳求，他恳求叶桃“愿意”和他一起走，他惧怕叶桃再次说“不”。如果他说“不”，我要现在就绑走他吗？张元嶷紧张思索。
　　终于，叶桃开口了。“给我半年时间，最多一年，我就去涌州找你。”张元嶷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但是想想叶桃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也只能无奈接受。
　　“你能告诉我留在这里想干什么吗？如果要报仇，我帮你。”
　　“如果我要向你敬爱的太子哥哥寻仇怎么办？”叶桃笑了。
　　这个问题就和后世老婆总喜欢问老公“我和你妈一起掉水里你救哪个”一样无聊，但叶桃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英挺的眉毛搅了起来，和后世的小男生一样，这样无聊的傻问题，难住了张元嶷这样的聪明人。只是张元嶷不知道，后世问这种问题的都是女人，她们问这个问题前都在拈酸吃醋。
　　叶桃开心地笑了。这时，他才确定它已经得到他要的答案。
　　“放心。杀我这件事情应该和太子爷无关。我留下来也不是寻仇，而是为了和一个人打的一个赌。”
　　一笑倾心，二笑倾城，三笑倾尽天下。

　　“你变得多疑了。”叶衡拄着拐杖走到叶桃身旁，递给叶桃一只小小的紫砂壶，然后双手拄拐，张望起园中雪景。
　　“偷听别人说话很不道德。”叶桃对着壶嘴抿了一口茶。好茶。
　　“你爷爷这辈子的很多时间都在偷听别人的交谈。”叶衡的表情颇为自得。“——你没必要试探他，他爱你。”
　　叶桃呛着了。好一通猛咳，苍白的脸上罩上一层粉红。平静下来，叶桃望向好整以暇的叶衡，一脸的难以置信。
　　“有什么好吃惊的，人间情爱本是自然，何必囿于性别年龄。爷爷年轻的时候还上堂子里包过相公呢。澄碧那小模样，啧啧，真比女子还娇媚动人。咳，要不是你太爷爷遣家丁绑我回去，家里又给我定了亲，搞不好还没你爹爹和你呢。”
　　这老头——太前卫了吧？以前知道他风流，还真没想到他竟这般地、这般地超凡脱俗。叶桃呆呆望着一脸春光灿烂的叶衡，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也收拾收拾，准备上嶷山吧。谦虚的医术是神，可人也神叨叨的，你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说动那个老怪物给你看腿呢。”
　　“你一个人在家里做戏，可行？”
　　“小猴崽子，居然敢看不起你爷爷了？！我还没老呢！”叶桃脑袋上挨了个爆栗。
　　“爷爷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叶桃咧嘴。
　　“就你贫！”叶衡转身，迈着八字步准备离开。
　　“爷爷可别忘了我们的赌局。”
　　“忘不了。你若赢了，这叶家上下、隐者，还有剑鞘一并都交给你！还怕累不死你！哼！小狐狸！”叶衡摇摇晃晃地走了，边走边唠叨：“——对了，走前和叶芒好好说说话，这孩子最操心你。咳，叶芒也大了，你爹着急外孙了，我还得好好合计合计这事……”
　　夕阳，斜照在祖孙俩的身上，映亮他俩的脸：一个笑容年轻清澈，一个笑容安详慈爱。假山后面，一个高挑的身影攥紧了双拳。夕阳的阴影下，藏着一张愤怒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