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27、私档

　　叶桃头一次发现老头子也有不可理喻的时候。他对贤妃的信任从何而来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半张旧船票和一条破船之间的暧昧情感？上辈子被老公谋杀死过一次之后，叶桃对男女情爱很是缺乏信任，更何况是两个身处权力漩涡的男女。他相信只有基于一种理由的关系会比较稳固，那就是一同分过脏
　　“当年薛仁义一案是怎么回事？爷爷在那件事情当中的立场——怕是站在薛仁义、或者说贤妃一边的吧？”叶桃脑中灵光一闪，转念间联想到这件陈年旧事。
　　叶衡满意地点点头：“你想得对，我曾经是贤妃一边的人。”
　　“十四皇子落水、太子救人、薛仁义上书奏言太子事，一连串的事都是爷爷计划好的？”老头子有这个心计手段。
　　“这个你说错了。”叶衡摇摇头，笑容中透出无奈和慈爱交织的情绪，令他显得更加孤独老迈：“我一生中真正教出两个学生，两个人都很优秀，你和兰儿不同的地方在于你的心太软，但你比她明白事理。那件事是兰儿一手策划的，之前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当时的意见是，太子废立事关重大，必须严密谋划一击成功，而当年六皇子才十二岁，‘冠礼’都未行。我认为这件事上她太急功近利。”
　　“所以您只是让薛仁义出面，而您居后观察？可是为什么您事后又主动提出致仕？”
　　“薛仁义是我从六品小官一手简拔上来的。他为人机敏世故，擅于联络同僚，本来这个人我准备留给六王作为一击致胜的关键，所以我提前把想法说给了贤妃。贤妃担心等到太子站稳脚跟，势力更难以撼动，于是在后宫导演了一场设计太子救弟的闹剧，她几乎要成功了。”说到这里，叶衡顿了一顿，看向叶桃，目光复杂：“小桃儿可还记得你三岁时的那场高热？你逗猫儿被猫咬伤，紧接着就发了那场高热，我担忧你得了犬疫，告假在家为你延医，错过了阻止贤妃动作，却也因此逃过被那场风波所株连。可薛仁义毕竟出自我门下，平日里和我交往甚密，皇上是不会允许我继续呆在左相的位置之上的。是故我只有告老请辞，却教贤妃误会我弃她而去。庄妃的第二个孩子这之后就夭折了，想必是贤妃在发泄她的怨怒。薛仁义我感觉对他有所亏欠，却不敢接受他的遗孤，毕竟皇上在盯着，所以桃枝入府我狠狠杖责了你，事后却并未赶她出府——你实际上是替爷爷受了杖责，爷爷打你给皇上看，你别怨爷爷。”
　　叶桃正想开口，却被叶衡伸手挥止。只听叶衡继续说：“那个递字条的太监，我隔天问过桃枝之后私底里着人上内务府查了，宫里没有一个本姓薛的太监，就连他们继父的姓氏何姓，都没有年龄相貌能对上的，应该不是桃枝的弟弟。至于那人究竟是谁，存心何在尚不得而知。”
　　“废太子一事上，我们错都错在看错了皇上、看错了皇上保卫王皇后母子的决心。”叶衡摇着头吞下一口冷茶，表情和那茶水一样苦涩。
　　“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你？那些阴谋杀我的人。”叶桃凝神想了一会，皱着眉头问道。
　　“怕是为了我手中的私档而来。”
　　“私档？”
　　“百官私档。为官这么些年，由低到高，从户部到吏部，见得多，也经历多了。有不少人本事很好，但德行有亏。官场如战场，德行玷污一旦被人抓住就可能受到同僚的倾轧。这些人在我手上得到保护和提升。在选官用人上面我的尺度比较灵活，能允许人有毛病，而且我一直认为，不同毛病的人适合不同位子。例如原工部堂倌王寿之重女色，偷了人家的妻妾用完后又还给人家，但这个人理财是一把好手，我让人把刑部的案底撤了，调他去了户部，连升他四级作了司财，现在已经是户部机枢；兵部李道，父亲病故时没有上报丁忧，此人重名好誉，我请皇上夺情，任了他北军参谋，现在西北军中做到将军。这样的人我可以升他们的官，平他们的欲，用他们的能，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着人另建了一份档案，将这些人的不良案件归类记录，有吏部原始卷宗、有刑部证据案底证者证言，有些经济问题我甚至连他们贪墨银两的数目、时间都一清二楚记录在案。在提点警告这些官员的时候，我会出示这些证据卷宗，他们也知道把柄在我手从而收敛恶行，一心做事。我退下来以后，这个调查工作继续由我吏部的门生私下里继续进行，虽然少得多了，但当年的记录已是不少，案中人这么些年也都混居高位。是故有了百官私档，就可以压着这些朝中重臣听命，影响储位；有了百官私档，将来的皇帝就可以令老臣用命、借口奖惩、提拔建立自己的一套权力班子！决心建档伊始，老夫未曾想到这些，单纯作为监督提点官员之用。不料居然被人惦记，用来谋算皇位！是我害了我的乖孙儿，害了我们叶家啊……”说至动情，老泪纵横。
　　叶桃任由叶衡发泄。他很震惊。这个叶衡，居然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琢磨出这么个类似纪检的东西，这么个东西无论对于百官还是当权者都是个定时炸弹啊。真不知道这老头是个疯子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手腕太有自信。搞了半天，叶桃骨子里这点子自负都有遗传渊源的。
　　这个东西，现在就已经开始烫手了，以后怎么办？皇权争夺白热化的时候，百官私档必然会成为有心争权的皇子们最为眼热的东西，就连皇帝和太子那边，在权衡利弊之后可能要下狠心消灭它！如何才能放出风，让人们相信已毁了这东西？如何把这个炸弹拆离叶家？看老头揣着档案这么多年，就知道事情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单纯，这百官私档搞不好也是为了贤妃母子准备的。我正严重怀疑遇袭之事和六王爷贤妃母子有关，难道就甘心让老头把档案交给这母子？且不说将来朝堂上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会不会打到叶家身上，我能让害了两个兄弟和我自己的人称心如意？没门！我一定要、一定会挖出来今趟遇袭背后的指使者，我要用百官私档这个你垂涎的炸弹炸得你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