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25、代价

　　如果哪个傻大兵因为一句不耐烦的抱怨被砍脑袋，自古以来绝对不少见，可如果他因为这句话走上带兵为将之路，那就一定很罕见，刘莽就是这么幸运的一位。刘莽从断崖上跳进水里，刚上岸浑身鸡皮疙瘩没抖干净，就听十四爷布置下去要人砍树断流。张元嶷耐不得等，也担心看漏了，正想带着人在沿河岸再找一遍，就听得有人不怕死地抱怨：“这乌漆麻黑的哪找人去？俺看保不齐掉附近哪个石头下面了。”张元嶷刚要发作，忽然又听那傻大兵在人群边儿上又咋呼起来：“唉呦俺的娘呦，那黑乎乎的一片是啥鬼东西，咋还有只脚嘞？”张元嶷一听顾不得计较这缺心眼的，忙顺着他指的方向冲进河水里察探，从树枝底下把几近成僵尸的叶桃抱了出来。
　　原来水流急，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的叶桃逐渐带到了树枝底下，要不是那傻大兵眼尖看到了叶桃漂起来的脚尖，再有一盏茶的时间，叶桃就会被河水溺死。不过刻下叶桃距离死亡是那么近，他小脸青紫，呼吸心跳都非常微弱，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张元嶷扒下外袍，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厚披风，把叶桃牢牢包在胸前。然后趟水过河，小心不让叶桃沾到冷水，往垂下的绳子走去。
　　“把那个眼尖的混蛋带上！叶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把他给爷碎了！”张元嶷头也不回，面沉如水，眼中带着浓浓的杀气，可微微颤抖的声音泄漏出内心强烈的恐惧。
　　四十年后，平夷将军刘莽给小孙孙讲自己的从军故事：“俺当时那个憷啊，心说这刚调骑兵营没两天，嘴上缺个把门的这可把命搭进去了，没成想还从此撞了大运跟了叶公子。呵呵呵。你们不知道，叶公子是那么样神仙般个人啊……”撞大运的人说这话时身上大大小小加起来一百八十三道伤疤没了两根手指。

　　叶桃没死。四天后醒来，有比死还让他难受的事等着他：桃花没了左手，瞎了一只眼睛，从此是绝了大侠的可能；桃根还在昏迷，大夫说，救不回来了；他伤了脊髓和右腿，又在冷水里泡了半日，今生恐再无站起来的可能——也就是说，叶桃离变成伟大的航海家郑和又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十八岁以上的，你们知道的）。随从六十六人，就活了他们三——或者两个……
　　叶桃半卧在桃根床边的软榻上，拉着桃根滚烫的手一声不吭，整个人好像没了魂。好看的双眼呆呆地望着房梁，没有焦距。双颊瘦削。由于失血的关系，脸色苍白透明，就连嘴唇也是惨白的。宫里的御医说，亏得河水冰冷，减慢了血流，否则他和桃根早就因为失血而死。可叶桃宁可死了。
　　林子里的一幕幕不断在叶桃的眼前回放，死亡是那样冷酷而真实。他能清楚听见血液喷溅的声音，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还有桃根剧烈的喘息和心跳。而现在床上躺着的这个人，安静得好像一具尸体，就和林子那些为了他这个认识才八天的人失去性命的人一样。因为他的轻率，因为他的幼稚，六十多条命就这样没了，还连累了两个年轻人失去了描绘自己人生的机会。如果他认真一点、谨慎一点、成熟一点，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这个阴谋不会这样轻易得逞的，不会！长时间以来的诸事顺遂，叶衡对他的偏溺，这个家对他的包容，张元嶷对他的宠爱，让他自大到忘了他自己的能量是多么渺小，忘了充实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封建时代是多么重要，忘了努力思考怎样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他不过就是一个时不时卖弄些小聪明、仗着强硬后台狐假虎威的的痞子混混，一个怠惰的、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叶桃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泥淖，不仅因为自责，还因为他看不见未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微微打回了叶桃的神志。六天来张元嶷每日守在叶桃身边，连宫里都拖着没给回话。前四天担忧叶桃能否醒来，这两日心焦叶桃的恍惚。无论他恳求什么，保证什么，甚至威胁什么，叶桃都没有回应。终于，面前这个活死人一样的家伙令张元嶷的忍耐到了极限，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叶桃脸上。“给我醒来！给我醒来，求求你醒来吧……”打人的家伙跪在叶桃腿边，把叶桃另一只手贴在脸上。叶桃感觉到他的手背湿了。
　　叶桃的眼球微微转动，视线慢慢聚焦到元嶷身上。张元嶷没有发现，他埋着头继续说着他以为叶桃听不见的话：“父皇让我去涌州了，旨意三天后就启程。他不让我查，他为什么不让我查？让我连报仇都做不到……”
　　不让元嶷调查？为什么？报仇？——对，报仇！我叶桃什么时候吃过暗亏？我要讨回来！加倍讨回来！MD，爷偏不做他们砧板上的肉！
　　“不行，我要查，我偏要查！我看看究竟哪个不要命的混蛋伤我张元嶷的人，我要活剐了他！”张元嶷“噌”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复仇之焰。
　　泪眼朦胧，元嶷没看见叶桃的双眼又重新明亮了起来。他轻轻摸了摸叶桃被他打过的脸，低头吻去叶桃唇角沁出的血渍，带着一身戾气迅速离了叶府往宫里飞驰而去。
　　叶桃想了一会儿，张口叫人：“桃叶？”这才发现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桃叶！”叶桃扯着嗓子喊起来，用尽周身的力量大喊：“家里有人吗！桃叶！你TM给爷死过来！！”
　　话音刚落，桃叶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到叶桃身上大哭：“主子，您可醒来了，吓死桃叶了……呜呜……您不知道这些天十四爷多吓人……”好在桃叶这些年也被训练出来了，没一气儿尽哭着告状，边嚎边捡了重要的根叶桃汇报：“太太和小姐都病倒了，太太每次醒来都又哭昏过去。芝少爷被关在周姨太太的院子里，不让人近，蓝少爷失踪了，老爷正带着府里上下满京城的找他。老太爷尚安，就是这些天把自己关书房里不见人，这院里都乱了……对了，庄妃娘娘五天前薨了，听说——听说——娘娘是自缢的。”
　　“弄些烈酒给桃根擦拭脖子腋下，弄点冰布包起来放他额头。你到库里找找，有老山参就赶紧炖了，参汤给桃根灌下去。”
　　“前儿六皇子那边送来一支千年老参……”
　　“炖了炖了，哪来那么些废话！没啥东西比命重！”
　　“是。”
　　“找几个人来帮忙。再找个大夫来。”
　　“是。”
　　“赶紧去！”
　　叶桃握紧桃根的手：“挺过过去！咱们一起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