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19、疑窦

　　辞了陈谅，带了桃根回叶府。
　　桃根在二门听嘴快的陈府家人说了叶桃挨打的事，一贯惜言如金的桃根一口气说了三句话：伤在哪里？重不重？要不要教训世子？
　　叶桃听后微微一笑，也是一气回答了桃根的三个问题：伤在胸口，但是不重，比起张元嶷的下手不值一提；这件事交给他们老张家内部解决吧，我们只要在旁边安静看戏就好；谢谢你，桃根。
　　听了叶桃的话，桃根的脸更黑了。
　　叶桃坐在马车上把整件事细细梳理了一遍：张宗祺戳穿他的借口应该只是临时起意，因为他是知道我打了他放高利贷的奶兄弟的。没有哪个傻子小辫子还捏在人家手里就这么无顾忌的。那么当众出手打他也只是被他激怒，而非蓄谋。反倒是一直看上去有点迂腐气的陈谅不简单。他一直扮猪吃老虎，结交了那么些人。今天水榭旁的那么些人，哪个不是身后站着当今朝堂上有话语权的父辈宗亲？陈谅临走前的那番话背景很深，他后面一定有人教他这么说。那个人是陈霆吗？一个从一品朝臣，哪来这么大胆子？不对，背后一定还有人。既然涉及皇位，那个人也一定是黄带子，而且最有可能是张元嶷的兄弟中间的某个——当然也可能是某几个。张元嶷以下的兄弟可以基本排除，都是未成年的，家族背景也不深。皇帝的几个儿子：老大元硕圈禁；老二是太子元朗；三四早殇；五皇子元德人倒是不错，温文有礼，可惜母亲是个低等宫婢，家族没什么势力。六皇子张元喆母亲贤妃是后宫另一位权力人物，仅次于曾经那个的王皇后和现在元嶷的母亲，贤妃的祖父大名鼎鼎——礼王李德山，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贤妃一族在中央、尤其是文官中间的势力远非八皇子张元庆、十三皇子张元灿可比。前者的外祖父是保扶过三任帝王的“铁桶丞相”孙继祖，后者的舅父是现任左相成琼。而且两年多前，张元喆、张元庆就已出京就藩。尽管因为母妃在世，两位皇子的封地离京都不太远，但好歹是打发出去了。九、十、十二的封地较远，十和十二已经和北边匈奴接壤。京里除了张元嶷就只留一个病秧子张元灿，而且陈谅是顶着张元灿的侍读进的宗学，难道是他？
　　叶桃想得有些头疼。最终陈谅的意思是托我给老爷子带话，而且提起老爷子退离仕途的旧事，那么隐身于幕后的人就一定和这件旧事有关。不如先弄清楚这件事吧。
　　想着想着，马车已经回到叶府。叶桃到沧澜闲舍给叶衡请了安。叶衡不知怎么的，这两年突显老态，身上好像藏着更多秘密，他偶尔背着叶桃召见一些人，召见的频率在今年一年内明显增多。他让叶桃知晓朝堂上的事，分析国家时政给叶桃听，却从来不说和自己有关的事。叶桃能察觉叶衡并不是苍澜闲舍的闲人，他在暗中进行着一些事，这些事消耗着除教导叶桃之外叶衡的所有精力，乃至生命。
　　抬脚迈进书房的刹那，叶桃作出决定，要自己调查那个藏在幕后的人：让我传话我就传话，我叶桃是给你跑腿的？看我不把你揪出来！
　　在长大成熟的过程中，人往往要为自己的年轻气盛付出某些代价。或许只是因为片刻的热血冲头。
　　“见过陈谅的父亲陈霆大人，陈大人托我问候爷爷。”
　　叶衡点点头，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闪过。不是陈霆。
　　“想不到陈谅区区一个十三皇子侍读，交游倒广阔，差不多半个京城的官宦子弟今儿都上他哪去了。”叶桃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眼角余光继续紧盯着叶横每一个表情。
　　“这点你该和陈谅那孩子好好学学，别看他迂是迂了点，但守拙可是仕途的制胜法宝。”叶衡的话没怎么进叶桃的耳朵里，因为他正琢磨着下面的话。
　　“那——爷爷当年可是守拙了？”
　　“当然！要不能平平安安地窝在这里教育你这小猴崽子？”
　　这老头的反侦查能力也太强了！叶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来只能问元嶷了。
　　又闲话了几句，叶桃继续做他爱做的事：翻箱倒柜地搜罗老爷子的珍本书籍，然后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边吃点心边翻看。叶衡满脸慈爱地看了叶桃一会儿，然后坐在叶桃给他做的摇椅上面晒着太阳阖目养神，一柱香后，老头儿发出轻微的鼾声。忠伯找来一条夹棉薄被给叶衡搭在身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静谧，间或翻书和嚼点心轻细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间书房里。
　　“想不到张宗祺会指使人放高利贷，太子府的人可是穷疯了？”陈谅嗤笑。
　　“不过是想和德云社抢风头罢了。不上台面的小伎俩。”对面的人一袭白衣，手底下的古琴流出婉约古朴的曲调。
　　“主子的话我透给了叶桃，相信这会儿已经传到叶衡那儿了。”
　　“嗯。只是以后不要自以为是添油加醋。叶衡是自己提出致仕，不是罢官去职。这种谎话一戳就破，明摆着挑事的意思。蠢笨至极！”白衣人的声音波澜不惊。手下不停，古琴曲依旧美妙流畅。陈谅的汗从额头上滑落，忙得跪下：“奴才该死！”
　　“记住就好。你可以退下了。”
　　一曲“兰亭序”优雅动人。夕阳余辉洒进书房，照在白衣人的织锦发带上，反射出一抹刺眼的橙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