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江山》巴豆199

12、露脸

　　叶衡的信令庄妃脸色数变，最后竟失手落下信纸。叶桃偷瞄了一眼最上头那张信纸，只见上书：“桃若有失汝必十倍之”！字迹挺拔力透纸背。
　　庄妃缓缓走近叶桃，左手抬起他的下巴，杏眼寒霜，几乎是仇恨一般打量叶桃的脸。一边自言自语：“他很重视你。除了叶家，他心疼过谁？你究竟何德何能？他居然、居然为了你——”庄妃忽然声调拔高，扬起右手，眼见得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叶桃反射性闭上双眼，祈祷庄妃长长的指甲里别带啥病菌。
　　庄妃的手没有落在叶桃脸上，而是将旁边小几上的白瓷盖碗撸到了地上砸得粉碎。冷冰冰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就在西配殿暖阁住下，过两天派人送你回去。明天一早小全子带你上思齐殿的宗学，和皇上请了旨带你过来，好歹过去露个脸。下去！”

　　想起庄妃眼中闪过的杀意，叶桃不禁又打了个冷战。这个女人可能是听说了爷爷亲自教我，想通过在宫里不着痕迹地弄死我来打击老人。该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积累如此的怨恨，又是什么原因使她不敢下手？叶桃双手托腮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忽然椅子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跤，他差点滑到座椅下面。叶桃扭头恶狠狠地瞪过去。张元嶷一脸欠扁的笑容不关他事似的摇摇头。
　　这是挑衅啊？本来想弄清庄妃问题之后再闹事，看样得提前。没关系，反正早晚能弄明白庄妃的事。叶桃开始撸袖子。
　　“先生叫你呢。”张元嶷伸伸下巴，示意叶桃往前看。
　　先生？叶桃“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大得突兀。
　　众学生愣了两秒钟之后，哄堂大笑。张元嶷表现得尤其夸张，直接坐着椅子翻到后面去。好在他坐最后一排。
　　叶桃的脸丢到家了，来这世上头一次想地上咧条缝让他钻进去。从来都是他嘲笑别人，今儿想起被嘲笑的尴尬了。
　　今天授课的先生是太学博士李宽李鸿儒，叶衡作太学宗正的时候，他就是太学传记。传记传记，就是管传递和记录的，在后世连个助教都算不上。叶衡离开吏部尚书的位置时，他还是个小传记。原因是叶衡觉得他的书读得多，但记得死，完全不能学以致用，只能在教职上管管文案，所以一直不同意他升迁。李宽直到五十九岁才做到博士。李宽名宽但心胸不宽，听说叶衡的小孙子进宗学听讲，心说总算逮到时机报复一下叶衡了，专门和另一位博士换了班，一来就盯着叶桃犯错呢。要不就凭叶桃倒数第二排和角落里的位置，博士不能关注到他。
　　叶桃不但上课走神，还把李博士努力之下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都吵醒了，严重干扰了课堂秩序，李博士气得满面通红。
　　“上前来，伸手受戒！”李博士抽出戒尺。这行为说起来也算是不畏权贵的忠直之举了，因为不光叶桃，太子张元朗的世子张宗祺也被打过手心。可叶桃不管这套：想打我，没门！
　　“先生唤我，我回答到，何错之有？”谁笑你打谁去。
　　李博士低头一寻思，虽然别的学生没这么干过，但是回答“到”还真找不出他的错儿来。
　　“你上课不用心，唤你之时全无反应。”
　　“先生的课讲得太好，发人深省，我思考先生的话入了神。”叶桃继续嘴硬。
　　下面有人开始窃笑。
　　李宽被噎得一愣，随即高声道：“那你评价一下方才宗祺世子所言。”
　　MD，张宗祺刚才说啥了？叶桃傻眼。
　　“世子所言——所言——”叶桃眼睛滴溜直转，犹豫要不要直接回答“世子所言甚是”。但八成又会笑翻全场，而且这个老朽如果继续追问他“何处甚是”该怎么办？
　　“世子讲得的确不错，”身后张元嶷慢吞吞发言了：“试想一位国君在树林里迷路，那么丢人的事儿也干出来了，将来怎么面对臣下？总不能一一灭了口吧？只好把自个儿的马杀了分肉给臣子将士们，堵住他们的嘴。还能让臣子将士觉得国君心地仁慈，又能和他们同甘共苦。才可能卖力找路出去……”张元嶷的话到后面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大堂里又是一阵爆笑。张宗祺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趴在桌上，肩头抖动；胖墩墩的十六皇子张元爽笑得钻下书桌，在地上打滚。
　　乱了乱了。
　　李宽想不到自己一个问题引发这么多事儿，脸色由红转青，继而铁青，原本很飘逸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
　　叶桃也想笑：十四皇子张元嶷原来是这么个角色，和桃叶那样的市井泼皮没啥本质区别。对我脾胃，我喜欢~~~
　　看看李老夫子都中风边缘了，叶桃无聊地再次发了发善心。整理了一下思路，叶桃说话了：“世子说得有理，那种环境之下，示君王仁心于属下确是重要的。但是——”叶桃话风一转，“用的方法太笨了。”
　　又是一阵低笑。
　　“他没想到要是马吃完了他们还没找到出去的路怎么办。真正智慧的君王应该冷静分析眼前形势，优势资源集中调配，将所有马匹分配至骑术好的将士那里，指挥他们向四面八方散开以寻找出路。只有带领大家走出去，才是对整个队伍最大的仁慈。换句话说，一位真正仁慈的君王，必须先是一位智慧的君王。懂得如何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调配资源、扬长避短。用最小的牺牲赢得最大的胜利，懂得用何种方法珍惜将士们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
　　叶桃说完，堂上一片寂静，人们脸上的表情都静止了。
　　叶桃环顾了一下四周：张元嶷张着嘴，桃花凤眼瞪得像杏眼了，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傻；张宗祺回过头仔细打量叶桃，因为他之前都没注意叶桃长啥样；李博士脸上由青转白，应该是从中风边缘挺过来了。
　　“怎么保证探路的人就一定能找到出路，或者再迷路返不回来？”吃吃发问的人是张元嶷。估计是叶桃前面的话太振聋发聩了，张元嶷同学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白痴啊，这家伙？叶桃复又鄙视了一回张元嶷。“我们在殿堂里围成个圈，每个人背靠圈一直往前走，是不是终会有人先碰到墙壁？在每个人的脚底涂上墨汁，跟着墨汁来回走动该不会迷路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忍不住熬夜放上来一章，明天只好逃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