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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盗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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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到玉女神茶是你捣的鬼,奸商作得可爽快?我的诗比你那首咏山如何?不是丢脸丢得不敢回来?你让桃叶查的人确有问题,你搞出动静不要太大。既是身体无碍就赶紧回来。你独自在那里我很不安心。”叶桃坐在窗边拈着信纸又看了一遍,嘴边挂着微笑。
提笔回信:“哪里来的佳人?莫不是趁我不在纳了新宠?当心我回去掀了你的床。欠铃铛很大人情,待帮她拒了包办婚姻便速回。放心。”想想,又提到山上的草药园。“铃铛曾说草药园被人盗采,问下来被采的竟是紫背牛金草。想来失踪神医也是知道草药园子的。怪就怪在铃铛说草药园乃神社地产,外人不知。难道神医和神社有所关联?此间怪异,已嘱桃叶详查。”拉拉杂杂写了想到的诸多小事,就连雪茄和大腿的故事也说与元嶷,不知不觉写了七八页纸,只好停笔,心想不知陶潜那小子送信之时怎么笑话自己呢。也随他去了,走了这些个月,元嶷担心焦虑,中间又出了铃铛车队遇袭的事,多写几句让元嶷心宽也好。
封了信,也没具收件人名,叶桃心想等到锦衣卫派了人来直接将信送出去。随手从窗前的书案上拽过一本书,把信夹在里面之后出了屋。
叶桃前脚离开屋子,后脚,从窗前树叶丛中探出一只毛茸茸的手臂,然后是毛茸茸的脸以及圆圆黑亮的眼睛——一只白毛猿猴从树上探出长长的手臂,把夹着信的书往怀里一卷,四下张望无人,扭着肥硕的屁股从叶桃窗前的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转眼间失去踪影。
窦德最近比较烦。
接到陶潜出京奔西川而来的密报之后,窦德坐在太师椅上拧着眉头想了一整日,终于下定决心叫来心腹管事,周密布置了一番。次日开始,窦家的产业纷纷改换门庭,另有一些生意要么暂时关张——譬如采盐和开矿。盐矿与铜银等矿藏皆是中央直接管辖开采,私自开采便是违法,若私自开采冶炼铜银矿藏,那便是等同谋反。老窦不傻,既要赚钱,也不能给人落下谋反的口实,因此窦家的矿都在深山里,由专人严密掌管,开采出来的铜铁直接运输出边境,跟安南等小国交易金银茶药贩运内地,更有通过金川等地土司头人,直接把铜铁盐茶等物品出口军事敌对的大夏、鞑靼,换取马匹毛皮等物军需或交易内地。所以撇开政治利益不言,窦德是很欣赏叶桃的生意头脑的,因为他窦氏一门就是西南最大的官商。
陶潜来了以后,老窦就命人盯着陶潜和他带来的锦衣卫们,每天吃喝银两香车美女,糖衣炮弹伺候着。可混混就是混混,伺候好了,不知道感谢,还理所当然,伺候不好,更是要挑刺找茬。老窦也认了,破财消灾,既是破财,就更不能放松生产。是故老窦一边供着锦衣卫的人,更是盯紧了他们,不让他们四处走动打听,一边派兵封锁了所有的矿产,严格盘查出入的矿工和乡民。陶潜也是人精,放纵手下刁难窦德不说,还时常微服出去,小巷弄堂里三晃两晃就把窦德的盯梢给甩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窦德怕他在城里搞个锦衣卫的分支机构出来,下令“严打”,扫清一切帮派势力净化社会治安。陶潜面子上肯定赞扬了城里的治安工作,暗地里怂恿挨“严打”的地痞流氓们出城谋生,其中不少人就给他动员到山里冒充投奔亲戚实际考察老窦家的矿业情况去了。即便是窦德带兵进山那段时间也没闲着,一老一青两个人精斗智斗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于此同时在皇城,也不大不小地发生了一件怪事。
“徐业的脑袋不见了?”张元嶷拧着眉问侍立一旁的王喜。
“是。听刘总管手下负责采买的小秦说,徐家抄家流配,是徐业的几个学生帮忙取的尸首。那时候徐大人的头还在。几个人在西便门大街麻柳胡同口找了个鞋匠把头缝上去。就这么一晚上的功夫,鞋匠和人头都失踪了。无头尸体下不了葬,至今徐大人还停在护国寺呢。”
张元嶷沉吟不语。徐业的脑袋失踪,人都死了,一个死人头丢不丢这种事还存不到皇帝的心里去。这件事犯忌的地方在于徐业的脑袋丢了这么久,作为皇帝在全天下耳目的“锦衣卫”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因为叶桃中毒的事,陶潜是把徐业给恨上了。这事弄不好就是陶潜指使人干的。联想起陶潜拖延徐业供状一事,张元嶷心里一阵不快。
叶桃是特别的。张元嶷可以包容他的胆大妄为目无皇权,纵容他的自私任性小心眼,只因为他爱他。但换个人,张元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以“德云社”少帮主的带队经验,混混就是这样,就好像草原上的野狗,咬住了就不松口,无论是施泼撒赖还是装死弄人,不咬下块肉来决不罢休。这也是后来的“锦衣卫”以市井无赖为班底打探消息无孔不入效率惊人的原因。可混混也有很大毛病,他们不像读书人,有历史先贤们的道德情操约束着,他们性子上来百无禁忌,而且出身底层,个性贪婪。混混问你要个馒头,你不小心给他一个肉包子,接下来混混伸手要的就是你身上的银两,甚至,你的半条命。张元嶷不肯定陶潜有无在“贪婪”道路上渐行渐远,但他要避免这种状况的发生。叶莺死的时候,叶桃砍人断琴,又曾经豁出命去为陶潜挡了致命一刀,对这些叶府出来的旧人,叶桃看得极重,张元嶷不想放纵陶潜妄为到必须捕之杀之的地步,对陶潜得时刻敲打。
张元嶷写了个条子盖上随身小印,召来王喜:“派人把这个条子交给锦衣卫司刑官马程良,谨防旁人看到。让马程良看过后立即焚毁。”
“我们这样挖药材,要是给巫大人知道非得扒了我俩的皮!”铃铛低声道。攥着药锄的手心又湿又冷,迟迟下不去手。
叶桃对这偷偷摸摸的事情却坦然淡定得很。“知道几百年来苗疆为什么一直发展不起来?就是这帮子巫者在搞垄断!本来属于整个苗疆的财富,却要偷偷摸摸藏到深山里。你知道金鸡纳霜外头市面上卖得多贵?有了它每年能救活多少因疟疾得不到救治的病人?我们这叫造福苍生。好人会有好报的。吶,别想了,趁着夜色赶紧挖。”
铃铛终于在叶桃迭声催促下下了锄,禁不住心虚,只好用说话来掩盖。“你也不能怪巫大人藏着药草。祖上订的规矩就是这样,只有巫大人们才能传承本门的技巧支配本门的东西,如果不是本代医巫大人突然失踪,巫大人也不可能同时掌握医、蛊二门之术。”
“我倒是比较感兴趣失踪的医巫,是去哪了,还是‘碰巧’死在哪了。”叶桃插话。
“巫大人和医巫大人是要好的姐弟,不可能害他。”
叶桃冲天翻了个白眼,夜里铃铛看不见。
“曾经某一代神女就说过,民性桀骜,为防止普通人得到他们难以驾驭的技术为祸为乱,规定十三巫每门只能有一个传人,而且传人选拔异常严苛,二三十个孩子跟着每位巫者修行十年以上,最终只有一个能获传巫者的技艺和称号,剩下的遣散民间。更不近人情的是,为了防止巫者徇私传艺,历代所有巫者都是终身侍奉神女和神社,不能婚娶。所以巫大人远看着风光,其实很孤单的。”
叶桃停下手里的忙碌,扭头看着铃铛。如水月色下,这个一直以来大大咧咧,有些缺心眼的寨主头人竟然流露出如水般的温柔与忧伤。
铃铛察觉到叶桃的注视,脸上发烫,但是勇敢地扭转了脸与叶桃对视。苗寨的姑娘,如风一般驰骋于天地山林间女子,没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的欲语还休,想爱就勇敢去爱。
倒是叶桃被看得不好意思,先挪开眼神,拿了药锄继续挖药材。心里一慌手下自然就缺了准头,一棵丁香躯干分离,成簇的花瓣四散零落。
“看你那笨样儿。站到一边去,我来。”铃铛挤开叶桃,语气中多了那么些撒娇意味。丁香又叫百结花,百结,百结,你还真就是我的心结。铃铛轻叹一口气,风一般清扬自由的女子,爱上一个人,品到了愁滋味。
与此同时,神社一间贴满符咒悬挂铃铛的空屋内,一只黄铜铃铛在静谧的夜色中悠然作响,它的周围,其他黄铜小铃依然安稳沉睡。一双老眼忽然睁开,巫大人凝神细听片刻,整个神社在粗粝的嗓音中惊醒了。
铃铛最先听到动静。
“糟糕,有人来了!”铃铛旋身爬上龙血树的树顶查看,只见夜色中几条蜿蜒的火龙向草药园聚拢过来。“下山的山路上都有人。”
“被抓住会怎样?”叶桃心脏急跳,不就是偷些草药移到别处引种,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铃铛的脸色却是发白。“我曾经救过一个北边的商人,那人不知好歹,非要缠着我给他做妾,给巫大人撞见了。还没解释,大人便让人拔去了那人的舌头剜去了双眼,就连拉过我的那只手也被斩去了。那人被赶出寨之后再没见过踪影,估计恐怕一出寨就给林子里的土狼叼走了。”
巫大人快赶上汉朝吕后做“人彘”的手段了。叶桃也慌了。“能逃到茶园去吗?”
“路封死了。”铃铛急道。
巡山的人群越来越近,都能听见说话声。叶桃半点主意没想出来,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破罐破摔,争取个坦白从宽,再不行掏银子买命,宁可找个山崖跳下去也不能让老蛊婆掘了他的双眼割了舌头把他做成人彘。
铃铛似是有了主意,趁叶桃不备闪电般出手解了叶桃的腰带,把装药的背篓系上腰带两端,药锄扔进背篓,狸猫一般纵身窜上树,把背篓隐藏在龙血树茂密的枝叶间。跳下树一把将提着裤子的叶桃按倒在地,骑在叶桃腰上,扯松了两人的发髻。叶桃像个遭遇非礼的女人一般,也不敢叫嚷,双手死死拽住衣襟,铃铛敌不过叶桃捍卫清白的蛮力,一扬手把叶桃的裤子扯了下来。叶桃忍不住叫了一声,就听得脚步声杂乱地向扭结在一起的两人聚拢过来。
铃铛扯开衣襟,露出半个香肩,在来人拨开草丛看见他们之前腰部用力,将两人掉了个个儿,变成叶桃光着腚在上面,铃铛抱着叶桃的肩背,双腿缠在叶桃腰间,两人的姿势引人想入非非。
叶桃的手被铃铛握着强行钻进铃铛衣襟的时候,叶桃大脑再次中病毒当机,眼前的黑屏一行花体字飘飘悠悠:“你被非礼了~~”
喝骂声拉回叶桃的神智,叶桃迟钝地转过脸去,一张脸在火光中煞白,灵活机智的桃花眼此刻呆愣无神。叶桃的动作好像可笑的电影慢镜头,不幸这种慢镜头放在他身上,他一点也笑不出。胯侧挨了重重一脚。叶桃从铃铛身上翻滚开,眨眼间铃铛又飞身覆盖在叶桃身上,一张小脸绯红带煞:“那个不开眼的混蛋坏本姑娘好事?!找死吗?!”
巫大人分开众人慢慢走近,紧绷着脸盯着衣衫不整的铃铛和叶桃审视许久,终于冷冰冰地开口:“要野合找别处,别脏了神社的地方。”
“是神社的地方,觉得好才来的。”铃铛嘟囔道,状似不甘心。慢吞吞地拉上衣襟,忽地悍妇状怒向四周众人嚷道:“看什么看,这是我男人!快滚!不滚掘了你们的眼珠!”
“收拾好赶紧离开!”巫大人撂下话,带着人走了。
铃铛看着人群散尽放松下来,瘫坐在叶桃腰上。“脱都脱了,摸也摸了,你下头怎么还是软趴趴的?”说完没得到回应,低头一看,叶桃脸歪在一边,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已经闭着眼晕过去了。
铃铛咬碎银牙:“你就躲吧!没出息!”
若铃铛执意要把叶桃办了,估计也能得手,但是顾忌巫大人的驱逐令,对霸王硬上弓这一套又是心存羞怯,铃铛到底放过叶桃。这一放就是永远。人生便是如此,很多时候一个念头闪过,没有把握住便是后悔一辈子。
隔天,巫大人召见叶桃。
“你曾经和我说‘所谓深情,就是违背天性去爱一个人’,转过脸去你便有了铃铛。你的话不可信。”巫大人佝偻着身躯背对着叶桃,看不见神情。
叶桃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铃铛硬是非礼我”吧。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你走吧。”巫大人依旧背对着叶桃。
叶桃心下一松,几乎不敢相信巫大人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你要一辈子对铃铛好。”巫大人冷硬的声音从叶桃身后传来。一转身,赫然发现巫大人已经转过身来,枯枝般干瘪细瘦的手指间捏着一封信——正是叶桃夹在书里,回寨后遍寻不获的那封写给张元嶷的长信。“否则,巫大人会让你像这封信一样。”话音未落,巫大人手指未动,信纸承载着墨迹背后的思念碎花溅玉般分裂成千片万片纷乱着飘到半空,燃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