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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玉女神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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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背篓是越来越重,露水打湿了叶桃的鞋子,汗透重衣。叶桃的牛喘在巫大人的响亮呼噜声中弱不可闻。叶桃越是喘得狠,巫大人的呼噜声也越雄壮。她是来整我的,她肯定是来我的。叶桃被巫大人气壮山河的呼噜声气得拄拐杖的手都晃悠——当然,也是累的。抬眼看前面有条山间溪沟,叶桃唇边浮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背后的呼噜依旧响亮,叶桃停在溪沟旁,双手手指扣住背篓的肩带,一提气,手上的背篓“唿”地被拎起来砸向沟里。叶桃一出手心叫不对,背篓的重量很轻。大脑还没想明白,腰背上就挨了重重两脚。叶桃一个趔趄翻进沟里,重重溅起水花。
“想做弄巫大人,你还嫩得很,小子!”巫大人背着双手好端端地站在小径上,一张老脸笑成菊花。
叶桃双脚踩在水沟里,背倚着湿漉漉的山石,发丝上滴着水珠,犊鼻裤也溅湿了一大片,形容颇有些狼狈。嘴里却不甘心落了下风:“好歹把您老给叫醒了不是?”
“大清早的,到山里来冲凉,你不冷啊?”叶桃头顶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地说。
“看见了你不拉我一把,铃铛?”叶桃头也不回继续跟巫大人比赛大眼瞪小眼。
铃铛轻轻巧巧地从石头上跳下来,顺手勾起背篓往背上一带。“那天巫大人骂我,你不也没帮我说话吗?——进来吧,还用我请?”
铃铛话音未落,巫大人腾空而起扑啦啦一只大鸟般落进铃铛身后的背篓里。“还是铃铛乖。”巫大人安安稳稳地缩进背篓,双眼一闭,呼噜声又响起来。
铃铛伸出一只手地给叶桃。叶桃撇撇嘴,一把打开铃铛的手,走出水沟。“你啊,天生生受虐狂的干活!”一边说一边拧干裤脚。
“巫大人喜欢你才叫你背呢。”铃铛笑道。
呼噜声骤停。“胡说八道!他欠我诊金!还有你,赔我蚂蟥!今天铃铛,还有坏小子,你俩把神社里里外外给我擦洗干净了!”巫大人尖声道。
“擦擦洗洗的活你找阿娘去,我等下还要到茶园帮忙。”
“堂堂寨主还得干农活?”叶桃插进来问。
“要不是你们这些外人压价收购我们的茶叶药材,控制我们的盐井,不让私自采盐,寨子里的生活哪会这么清苦?”愤怒令巫大人清醒不睡了。“你们的朝廷诱我们的男人去当兵,地都荒了,还要征税!”
“我没有听说过征兵的事。”
“西川每年都用军饷和低价的货物引诱各个苗寨的男人们去当兵!嘟嘟寨距离西川比较远,寨子在深山里好得多,窦德暗地里又支持他粮食和货物。我们距离西川太近,是最遭殃的。”铃铛恨恨起来。
“所以你嫁给狼牙两个寨子合并,我们苗人的力量就壮大起来了。”巫大人咕哝道。
“你以为窦德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铃铛车队遇袭,随从都被削去头颅,这件事怕是狼牙也做不出。”
“你是说狼牙身边有窦德的人?”
“我只是推测,不过……”
“我们苗疆向来是按照头颅的个数向头人领赏,你们想太多。走快点,磨磨蹭蹭,太阳都要出来了。”
窦德,你还有什么事情是犯朝廷忌讳的?你挖出来的埋人坑,爷这就填土来埋你!
“这是什么这么香?”叶桃捋下一片叶子凑在鼻尖。
“乳香。”巫大人不满地哼道:“你少乱抓乱碰。这熏陆树种是上一代医巫大人从波斯辛苦引进栽植成活。整个山也就这一小片。”
“波斯?”叶桃咋舌,医巫能引种到波斯的药材,这能耐果真邪门。
见叶桃悻悻收手巫大人面露得色。“巫大人这的草药可比皇宫都全。”
“那铃铛寨的百姓都种草药岂不比种地来得实在?”
“这山和山上的药都是神社的。外人不知道这地方。第九代神女预言,这片草药能救活整个国家的人。所以神社专门迁到山脚下保护这山和这草药园子。”铃铛解释道。
神女?还有比巫大人更高深的所在?
“可这草药园子救不了我二十万苗人的性命。”巫大人神色黯淡。
“二十万人?你是说魏武帝伐苗?”叶桃记得幼时在宗学上课,博士李宽在课堂上讲述过这段历史。当时李宽的态度是武帝暴戾无德,穷兵黩武,引天下大乱。当时张元嶷在底下不屑反驳:“要是魏武帝不是死得早,说不定真的能开疆拓土成就千古霸业呢。坑杀了二十万男壮,灭苗蛮数百年生计,南睿不愧谥‘武’,真乃雄才大略。”
仿佛是为验证元嶷的话似的,巫大人近乎呓语的长叹:“三百年了,多少人的努力都未能将苗疆恢复成武帝侵苗之前的模样。这里曾经是天堂,有最高超的技艺,最灿烂的文化,最聪明的人。三千多年的文明,被一个马背上崛起的民族给摧残殆尽。为什么?为什么!”
无法承接的悲怆,叶桃无语。
魏朝的开创者是北狄胡人,曾经亦是剽悍的马背民族,魏高祖征服五胡,挥军南下开创了庞大的大魏版图,比之如今的华朝更加复员辽阔,民族众多。也正因为如此,武帝伐苗战争后期猝死军中,没有留下储君,朝堂内外的各种势力在缺乏强有力统治者的情况下纷纷抬头,短短数十年间,庞大帝国分崩离析,诸侯割据军阀混战。百余年间死于战乱的中原百姓又何止百万?魏武帝作为一代枭雄,挥师伐苗的后果怕是他生前如何都无法预料到的。
三百年前的公道曲直隔了重重岁月,虽然想起来依旧带着血色的沉重,却也不是没经历的后人们能争得清辩得明的。
铃铛是个豁达开朗的性子,受不了阴沉。眼见巫大人沉着老脸,叶桃又抿紧了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铃铛便岔开了话题。“隔壁山头便是茶园,距离今年的新茶还差几天。山顶棚子里倒是有剩去年秋后的茶,太阳升得老高了,不如直接过去歇个脚吃个茶?”
叶桃赞成,巫大人没有出言反对,三人便到了茶园以山涧清溪水煮茶。虽是陈茶香味却很不错,隐约间还夹杂着一股有别于清茶本身味道的乳香味。
“这便是熏陆香茶。商人们喜欢收购草药园周围山头上出产的茶叶,就因为茶香里还能品出熏陆的味道。听说喝久了还有通经活血的功效。”
“为什么不直接叫乳香茶?”叶桃问。
“医巫大人说‘乳香茶’的名字不雅驯。”
“上一任医巫大人也是女人吧?”叶桃的笑容又贼又贱。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铃铛爱死了叶桃的坏笑,接话没过大脑。
“这小子是用下半身想到的。”巫大人冷冷地插话进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回到神社,叶桃精疲力竭,腿肚子都在发抖。幸亏爬山的时候是铃铛在背巫大人,下山时,巫大人蹦蹦跳跳精神过人地走在前面,又是铃铛好心搀叶桃在后面慢走,否则叶桃可能要留在山上过夜了。傍晚霞光万丈,眼看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叶桃坐在神社的台阶上眯着眼眺望远方山林,冷不丁神社里传出一阵刺痛耳膜的尖利吼声:“铃铛!我的蚂蟥呢?!”
神社周围的乌鹊呼啦啦惊起一大片。叶桃惊讶地看着铃铛闪身蹿出神社。
“给我藏起来了。想要你的宝贝蚂蟥,用叶桃来换!”铃铛咯咯笑着翻上神社的屋顶,蹲在上面不下来。
巫大人追出神社,兽头拐杖挥舞着像足了叶衡手里的鸡毛掸子。“那个死小子,哪里有我的蚂蟥精贵?”
“你都说不值了,叶桃、和他服的药,换你的蚂蟥!”
“你!”巫大人气得七窍生烟,偏生不会功夫上不了屋顶。眼角瞟见叶桃张着嘴在一边看热闹,一怒之下,一拐杖抽到叶桃大腿外侧:“拿去拿去!谁稀罕这个臭小子了,尽给人惹麻烦!”
叶桃捂着腿龇牙咧嘴,忽然腰间一紧,竟是铃铛圈着他飞快跳开。
“打坏我的人,要你赔!”铃铛背着晚霞,轮廓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笑容闪闪发光,美极了。
铃铛如愿讨到了叶桃的人。
“你怎么逮到蚂蟥的?巫大人为了防你,养蚂蟥的坛子都固定在地上,坛口还做了机关。”叶桃路上奇怪地问。
“钓的。”铃铛伸出一只手在叶桃眼前晃。叶桃凝神一看,手上一圈一圈很多圆圈形的红印子。“把手伸进去。”
“你……真是个傻瓜……”
“谁是傻瓜?”铃铛撅起小嘴。“不赶紧把你弄出来,谁知道巫大人喜怒无常起来会不会背着我把你送到狼牙寨去讨好那野蛮人?”
叶桃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铃铛的手。以前没有注意到,铃铛人长得成熟美艳、风情无限,手却粗糙得仿佛树皮,掌心有一层薄茧,是练武和劳作过后的遗留。现在手心手背又添了很多蚂蟥噬咬过后的细口和血痕。摩挲着铃铛的手,叶桃的心隐隐作痛,遂正色道:“姑娘之恩无以为报,叶桃许诺,尽在下全力助姑娘建立一个富强的铃铛寨。”
过了几日,锦衣卫派人将打听到的消息报告给叶桃。与叶桃接头的人他见过,是陶潜的亲信赵全有。“查窦德!窦德私征苗丁入伍,迟道区区一个参将手底下的兵就有一万五千人,西川的军队怕远不止朝廷编制的五万人。还有盐铁采矿方面,下死劲地查!告诉陶潜,不要无中生有,但只要有就决不能放过。查出来任何不轨直接具密折启奏天听!”
赵全有临走前叶桃交给他一包东西:“这是寨子里好东西,‘玉女神茶’。都是十三到十六岁的黄花闺女用内家气功在胸脯上烘焙的,带给陶提督尝尝。”
“天嘞,女人胸脯子上还能出茶叶?那能是啥味儿?”赵全有之前跟着陶潜出入叶府,对叶桃也是熟悉的,跟着吃吃艾艾地继续问道:“产茶叶的时候,公子见过?女人,漂亮不?”
“都是没许过男人的女子,坦胸露乳的,哪是随便见的?”叶桃暗笑,“不过铃铛寨主你也见过,漂亮吗?她亲口告诉我的,烘茶的女子个个都和她似的漂亮。”
赵全有眼前一亮。铃铛白净净的鹅蛋脸,胸高屁股大,腰细腿长的。光想到这个,闻着茶香,腿间的老二不知觉就硬了。
“公子知道,小的老大不小二十五了,这么些年还都是一个人凑活日子……”
叶桃照着赵全有屁股上踹了一脚:“滚蛋!先办好你的差事。”
陶潜是个机灵人,话说三分一点就透。不几日,西川□□开张的新店就打发人上铃铛寨采购茶叶,还指名要“玉女神茶”。
叶桃见的来人,也不言明自个儿身份,端着架子慢条斯理:“这‘玉女神茶’可都是容貌娇美的黄花闺女胸脯上搓揉出来的,你以为整个苗疆象铃铛寨主这样的美人胸前统共起来能有多大地方?这茶呢,眼下是没有了,你十天以后再来吧。”
“玉女神茶”就此火起来了。不止盛名传遍西川州,就连远在京城建昌的皇帝也喝了这茶,还兴之所至提笔作诗一首:
倦秀佳人幽梦长,
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
宝霭檀云品御香。
叶桃喝着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玉女神茶”,想起来二战中英国首相邱吉尔。邱吉尔喜欢抽哈瓦那雪茄。倒不是哈瓦那雪茄与别处雪茄相比有什么独特的异香,只是因为哈瓦那雪茄据说是由古巴美女在她们丰润修长的大腿上搓出来的。“玉女茶”——“欲女茶”也,与哈瓦那雪茄形不同理同。
本来草药园和茶园所在的“罗锅山”也改了名叫“玉女山”。茶园的茅草棚屋变成了砖瓦大院,还有专人看守。烘制茶叶的时候严禁外人出入查探。这样严密的保密措施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保护美女私隐的防范措施,让人对叶桃胡诌出来的制茶故事更加相信不疑。
有了香艳的传说,有了皇帝的题诗,更有□□某人发明出来的广告词铺天盖地地宣传:“玉女神茶乳香浓,吃出男人真龙虎。”叶桃指挥茶园减产提价。“玉女神茶”的价格比“熏陆香茶”的收购价格提高了百倍,依然有商人接踵而至。
“叶桃!”铃铛风风火火地冲进竹楼,一把拎起看账本看到昏昏欲睡的叶桃大声质问:“你说熏陆茶是本头人……本头人那个什么……烘制出来的?”中间几个字铃铛顶着一张红布脸支吾过去。
“没啊。谁说的?把人给我带来当面对质。”叶桃一脸委屈。
“他们说他们的,舌头长在人家身上。你过你的,来来来,数钱数到嘴抽筋就没气力管别人怎么说了。”叶桃伸手拽过铃铛,把她按在椅子上。“走自己的路,让人家眼红去吧。”叶桃轻描淡写地把名节问题和妒忌心混为一谈,偷梁换柱。铃铛却因为叶桃不经意间的亲昵动作芳心暗喜小鹿乱撞,进屋前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气愤早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去了,整个心都被羞窘和喜悦所占据。
叶桃指着账本告诉铃铛寨子指着茶赚了多少银子,铃铛听到多了比往年那么多银子,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叶桃,心花朵朵向阳开:“窦德没骗我,我还真抢了个宝贝回来。”火辣辣的眼神惊得叶桃的心漏跳了好几拍。